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他的影子，有沒有尾巴？
一陣夜風(fēng)吹過來，吹得院子角落里的那棵石榴樹沙沙作響。江臨不經(jīng)意地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定住了。
石榴樹的陰影底下，站著一個人。
白色的，看不清臉，一動不動，像一棵種在土里的人形樹。
江臨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死死盯著那個方向，眼睛都不敢眨，怕一眨眼的工夫那東西就消失了。
果然，他眨了一下眼。
那人不見了。
江臨在原地站了很久，確認(rèn)那個方向什么都沒有了，才轉(zhuǎn)身回屋。關(guān)上門的那一刻，他聽到院子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yuǎn)，像是從地下傳上來的。
是一段戲腔。
“……月下梳妝理紅妝，不知鏡中是何鄉(xiāng)……”
他在手機(jī)上搜了一下這段詞，搜索結(jié)果為零。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他的手機(jī)信號，只剩一格了。
第二天。農(nóng)歷十五。
江臨是被鞭炮聲吵醒的。天還沒亮透，村里就開始噼里啪啦放鞭炮，一陣接一陣，像在慶祝什么，又像在驅(qū)趕什么。
他洗漱完出門，看見二叔已經(jīng)在院子里擺好了燒紙的東西。黃紙、冥幣、香、蠟燭，還有一碗白米飯，上面插著三根筷子。
“這是貢品？”江臨問。
二叔點(diǎn)頭：“一會兒你端著碗，跟在我后頭，別說話，別回頭，別讓筷子倒了?？曜右坏?，你就得跑，拼命跑?！?br>江臨皺眉：“跑什么？”
二叔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跑那條追你的東西?！?br>江臨想追問，二叔已經(jīng)轉(zhuǎn)身出了院門。他只能端起那碗白米飯跟上，三根筷子插得穩(wěn)穩(wěn)的，在晨風(fēng)里微微顫動。
村里沒有一個人在外面。
太安靜了。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連雞和狗都不見蹤影。整個村子像一座空城，只有二叔和他兩個人，走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聲清脆得像在敲骨頭。
路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江臨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塊木牌。
日落閉窗，子時勿語。
牌子底下，木紋里有什么東西在流動。他瞇起眼，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湊近一點(diǎn)看，頓時渾身一僵。
樹干上那些像青筋一樣鼓起的樹根紋路，組成了無數(shù)張臉。不是人臉，是一個他說不清的東西，五官俱全，但每一處都不對——眼睛太大，嘴巴太小，比例怪異得不像人類。
而且那些臉在動。
緩慢地、無聲地，像水下暗涌的漩渦，朝著同一個方向緩緩旋轉(zhuǎn)。
“別看?！倍宓穆曇魪那懊骘h過來，低啞急促，“看了就挪不動腳了?！?br>江臨強(qiáng)迫自己移開視線，跟上二叔的腳步。他能感覺到背后有什么東西在看著他，不是一道目光，是很多道，密密麻麻的，像無數(shù)根**在后背上。
越走越偏僻，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從磚房變成了土坯房，再變成倒塌了一半的廢墟。野草從墻縫里瘋長出來，把整條路擠得只剩一人寬。
二叔在一個院子前停下來。
這院子比村里所有的房子都老，墻是夯土的，屋頂?shù)耐咂榱舜蟀耄冻龊诙炊吹姆苛骸Ｔ洪T上沒有門神，只有一個倒扣著的碗，碗底朝外，上面畫著一個和銅鏡上一樣的符號——倒寫的人字，中間一橫。
二叔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紅繩，系在院門把手和旁邊一棵枯樹之間。然后他退后幾步，背過身去，開始念著什么。那聲音含混不清，不像是任何方言，倒像是一種比方言更古老的、幾乎被遺忘的語言。
江臨端著那碗白米飯站在院門外，看著那條紅繩在風(fēng)里輕輕晃動。碗里的三根筷子穩(wěn)如磐石，一粒米都沒有灑出來。
然后，院子里的門開了。
沒有人從里面出來。門是自己開的，緩緩地，吱呀一聲，像一聲蒼老的嘆息。
江臨看見了院子里的東西。
滿地都是鏡子。
大大小小的銅鏡、木鏡、石鏡，甚至還有冰做的鏡子——冰已經(jīng)化了，但形狀還在，維持著一個鏡子的輪廓，水光瀅瀅，映出天上的云。
所有的鏡子都朝著同一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