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心電監(jiān)護儀拉成長線的嘀聲。。2024年的春天,胃癌晚期,五十六歲,孤身一人。,護士站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響。世界運轉(zhuǎn)如常,只是少了一個叫陳啟明的人。。他想。,早點結(jié)束也罷?!绻苤貋硪淮巍?,回到那個冬天,回到小凱咳得整夜睡不著覺的夜晚,回到蘇晴用最后五塊錢買回退燒藥的那個下午——。
絕不會說出“煩不煩”三個字。
絕不會讓這個家,散得那么徹底。
……
冷。
這是陳啟明恢復(fù)知覺時的第一個感受。
不是病房恒溫空調(diào)的冷,是南方冬天濕漉漉、滲進骨縫里的冷。
他猛地睜開眼。
昏暗的燈光從十五瓦的白熾燈泡透下來,照著斑駁的石灰墻。墻上的掛歷翻到1999年12月,印著喜慶的“喜迎千禧年”幾個大字。
身下是硬板床,鋪著洗得發(fā)白的藍格床單。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陳啟明僵硬地轉(zhuǎn)過頭。
房間很小,不到十平米。掉漆的五斗柜上擺著鐵皮暖壺,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的搪瓷缸裂了道縫。墻壁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結(jié)婚照——照片上的自已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旁邊的蘇晴笑得很靦腆。
1999年。
棉紡廠職工宿舍3棟207室。
他和蘇晴結(jié)婚的第二年。
“咳……咳咳……”
壓抑的咳嗽聲從床邊傳來。
陳啟明撐起身子,看見那個讓他愧疚了半輩子的畫面:
五歲的兒子小凱蜷縮在幾張椅子拼成的“小床”上,身上蓋著大人的棉襖。小臉咳得通紅,每一聲咳嗽都讓單薄的小身子劇烈顫抖。
床邊,蘇晴背對著他坐在小板凳上。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棉襖——岳母給的陪嫁,她穿了整整三年。肩膀微微顫動,手指死死絞在一起,指甲掐進掌心。
她在哭。
無聲地哭。
就像前世無數(shù)次那樣,在他喝醉回家時,在他發(fā)脾氣摔東西時,在她一個人抱著發(fā)燒的小凱去醫(yī)院時——她總是這樣,背對著他,把所有的委屈和絕望咽下去。
陳啟明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呼吸一滯。
就是今晚。
他記得。
前世今晚,小凱高燒到三十九度五,蘇晴求他拿錢去醫(yī)院。他兜里最后五十塊,下午和工友打牌輸了。
他說:“煩不煩?睡一覺就好了?!?br>
然后翻個身,繼續(xù)睡。
凌晨三點,蘇晴抱著小凱沖進廠衛(wèi)生所,用她攢了半年的私房錢付了醫(yī)藥費。天亮?xí)r,小凱退了燒,蘇晴也做了決定。
三天后,她平靜地說:“陳啟明,我們離婚吧?!?br>
他暴跳如雷,摔了碗,罵她嫌貧愛富。
她什么都沒說,收拾了一個小布包,抱著小凱走了。
這一走,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再沒見過健康的兒子——小凱因為那次延誤治療,落下了慢性支氣管炎,體育課永遠站在旁邊看。
再沒見過會笑的蘇晴——聽說她打了三份工,四十歲頭發(fā)就白了一半。
他把所有的悔恨變成對賺錢的偏執(zhí)。擺地攤、開小店、跑運輸,什么賺錢干什么。四十歲那年,他有了第一家自已的公司,四十五歲買了房,五十歲存款過了七位數(shù)。
可每次酒醒后的深夜,面對空蕩蕩的大房子,他都清楚地知道:
他弄丟了人生最珍貴的東西。
現(xiàn)在……
陳啟明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年輕,有勁,掌心有老繭——這是裝卸工的手,是還能扛起兩百斤麻袋的手。
不是五十六歲枯瘦如柴、插滿管子的手。
他顫抖著摸向自已的臉——皮膚緊實,胡茬扎手。
真的。
不是夢。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還來得及挽回的起點。
“咳……媽媽……難受……”小凱迷迷糊糊地**。
蘇晴猛地轉(zhuǎn)過身。
二十五歲的蘇晴,還沒被生活磨去所有光彩。眼睛很大,鼻梁挺秀,只是此刻紅腫得厲害,眼下是濃重的烏青。
看見陳啟明坐起來,她條件反射般往后縮了縮,手指下意識護住裝零錢的口袋。
這個動作像一把刀,狠狠扎進陳啟明心里。
前世,他到底讓她多害怕?
“你……”蘇晴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醒了?鍋里……鍋里還有粥,我去熱。”
她說著就要起身,動作快得像逃。
“等等?!?br>
陳啟明開口,聲音粗糲得把自已嚇了一跳。
蘇晴僵在原地。沒回頭,但肩膀繃得像一塊石頭。她在等,等他的下一句抱怨,等他說“吵死了”,等他像往常一樣嫌她和孩子煩。
陳啟明掀開被子下床。
老舊的水泥地冰涼刺骨。他走到五斗柜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你干什么?”蘇晴的聲音驟然尖利,她撲過來按住抽屜,“那里面的錢是……”
是小凱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一百二十塊,她攢了整整八個月。每天中午只吃饅頭咸菜,省下來的飯票換成錢,一張一張捋平,藏在鐵皮餅干盒里。
“我知道?!标悊⒚髡f。
他輕輕推開她的手——動作很輕,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打開餅干盒,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零錢。最大面額十元,更多的是五塊、兩塊、一塊,還有用橡皮筋扎好的一卷毛票。
他又翻自已昨天穿的工裝外套,從內(nèi)袋里掏出皺巴巴的三十七塊錢——這是昨天裝卸隊結(jié)的工錢,他原本打算今晚去“摸兩把”。
加起來,一百五十七塊。
1999年,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這是他重啟人生的全部本金。
蘇晴的臉色白了:“陳啟明,那是小凱上學(xué)的錢!你連這個都要拿嗎?你還是不是——”
話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著陳啟明從那一疊錢里,抽出三張十塊的,然后把剩下的連同餅干盒一起,塞回她手里。
“這些你收好?!彼f,“明天帶小凱去醫(yī)院,掛兒科專家號,拿最好的藥。別省。”
蘇晴愣住了。
她低頭看看手里的錢,又抬頭看看陳啟明,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不敢置信。
陳啟明沒解釋。他走到小凱的“小床”邊,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
燙得嚇人。
“什么時候開始燒的?”他問。
“……下午?!碧K晴下意識回答,“從***接回來就說冷,吃了半片退燒藥,沒管用……”
“退燒藥不能只吃半片。”陳啟明皺眉,“你去弄條濕毛巾,要涼水浸透的,擰干給我?!?br>
他的語氣太平靜,太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晴呆了兩秒,才反應(yīng)過來,踉蹌著跑去廚房。
陳啟明把小凱連著棉襖一起抱起來。五歲的孩子輕得讓人心疼,在他懷里蜷縮成一團,小臉燒得通紅。
前世,他從來沒這樣抱過兒子。
一次都沒有。
“爸爸……”小凱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是他,小身子瑟縮了一下。
陳啟明的心臟又是一疼。
他努力讓聲音溫和:“乖,爸爸在。一會兒就不難受了?!?br>
蘇晴拿著濕毛巾跑回來,看見這一幕,腳步頓在門口。
陳啟明接過毛巾,疊成長條,輕輕敷在小凱額頭上。動作有些笨拙,但很仔細。
“這樣不行,得物理降溫?!彼呎f邊解開小凱的衣領(lǐng),用毛巾一角擦拭孩子的脖頸、腋下,“你再去打盆溫水,要溫的,不能太涼。”
蘇晴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但還是照做了。
接下來的半小時,陳啟明一遍遍換毛巾,擦身,量體溫——用的是老式水銀體溫計,得對著燈光仔細看。
小凱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了些。
蘇晴站在旁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有很多問題想問,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個人……真的是陳啟明嗎?
那個下班就喝酒、喝醉就發(fā)脾氣、對孩子不聞不問的陳啟明?
“溫度降了點?!标悊⒚鞒槌鲶w溫計,對著燈光看了看,“三十八度七。今晚得守著,兩小時擦一次身?!?br>
他把小凱輕輕放回“床”上,蓋好被子。
然后站起身,走到門邊,拿起那件穿了五年的軍綠色棉大衣。
“你要去哪?”蘇晴終于問出聲,聲音發(fā)顫。
陳啟明在門口頓住。
他回頭,目光掃過這個簡陋卻干凈的小屋,掃過滿臉淚痕的妻子,掃過病中的兒子。
前世無數(shù)畫面在眼前閃回:蘇晴在菜市場為兩毛錢和人爭執(zhí)、小凱因為“爸爸不要我們了”被同學(xué)嘲笑、二十年后的病房里他孤零零聽著自已的心跳停止……
“我去買點東西。”他說。
頓了頓,補了一句:“很快回來。你困了就睡會兒,我守著?!?br>
說完,他拉開門,踏入1999年冬天凜冽的夜色中。
門在身后關(guān)上。
陳啟明站在昏暗的樓道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里,帶著煤球爐的煙味、誰家炒菜的油香、還有遠處隱約的火車汽笛聲。
這是1999年的味道。
活著的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里僅剩的三十塊錢,抬起頭,看向家屬院外那條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路燈昏黃,自行車鈴鐺叮當(dāng)作響。錄像廳門口貼著《還珠格格》的海報,小賣部的收音機里放著任賢齊的《傷心太平洋》。
千禧年就要來了。
一個遍地機遇的時代,正在徐徐展開。
但此刻,陳啟明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先把這個家守住。
然后,讓她們過上好日子。
他裹緊棉大衣,大步走進夜色。
第一步,得在凌晨的**市場開門前,趕到城西。
那里有今晚唯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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