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另一種模樣------------------------------------------，睜著眼睛看帳頂。帳子是鵝**的綢緞，繡著一對鴛鴦，針腳細密，是爹特意讓人從蘇州定做的。——多諷刺，娘跑了十年，爹納了五個妾，生了四個孩子，可府里處處都是娘留下的痕跡，連她的帳子上都繡著成雙成對的鴛鴦，好像這樣就能證明什么似的。，把臉埋進枕頭里，手指攥著被角，指節(jié)泛白。。，是心累。那種累像是一根繩子，從她三歲那年開始，一圈一圈地纏上來，纏了十二年，纏得她越來越緊，越來越喘不過氣。，反抗過，換來的是一次比一次嚴厲的懲罰，一次比一次更深的禁錮。爹說“你是大家閨秀”，大哥說“外面太亂”，二哥說“為你好”，每一個人都在用溫柔的刀割她的翅膀，割得鮮血淋漓，還要告訴她——這是為你好。。，從一顆小小的種子長成了一株瘋長的藤蔓，攀爬在她心臟的每一個角落。，跑到外面的世界去，跑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去，跑到一個她可以穿自己想穿的衣服、看自己想看的書、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地方去。。，高墻深院，層層門禁，每一個出口都有人把守。她的院門外永遠站著兩個丫鬟，說是伺候，其實是看守。，說怕她**摔著——可笑，她連院門都出不去，翻什么墻？。，腦海里浮現(xiàn)出沐雨桐的臉。妹妹穿著校服的樣子真好看，白襯衫干干凈凈，領(lǐng)口系著一條深藍色的領(lǐng)結(jié)，裙子在膝蓋下面一寸，走起路來裙擺輕輕晃，像一朵會移動的花。，講國文先生上課時搖頭晃腦的樣子，講算術(shù)課上的公式和習(xí)題，講同學(xué)們一起排練話劇、一起出板報、一起在操場上跑圈。
跑圈。
沐雨欣在心里咀嚼這兩個字，覺得陌生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她從來沒有跑過，至少在懂事之后沒有。
她的活動范圍局限在這座宅子里，從一個院子到另一個院子，從正廳到祠堂，從后花園到繡樓，每一步都走得規(guī)規(guī)矩矩，裙擺不能晃，步子不能大，腰背要挺直，下巴要微收。
她連走路都是被人規(guī)定好的。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順著太陽穴淌進頭發(fā)里，涼涼的，**的，像一只螞蟻在頭皮上爬。她沒有去擦，反正擦了還會流，流了還會擦，周而復(fù)始，無窮無盡。
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眼淚的味道，咸的，帶一點苦，像她每天喝的中藥——爹說她氣血不足，要補，可她知道，她不是氣血不足，她是氧氣不足，是活氣不足，是被這座宅子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她是一株養(yǎng)在暗室里的花，沒有陽光，沒有風(fēng)，只有園丁定時來澆水施肥，把她的枝葉修剪成他想要的樣子。
她越長越像吳艷玲，可吳艷玲是開在懸崖邊的野花，而她是一株被精心栽培的盆景，扭曲的、畸形的、美則美矣，沒有靈魂。
“我想出去……”她無聲地張了張嘴，嘴唇翕動，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可那四個字在心里炸開，像一聲驚雷，震得她渾身發(fā)抖。
她想出去。
可她知道，她出不去。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她照常去給爹請安，照常習(xí)字、女紅、琴棋書畫，照常用膳、沐浴、就寢。后天也一樣，大后天也一樣，明年也一樣，十年后也一樣。
她會在這座宅子里老去，像她那位從未謀面的姑奶奶一樣，一輩子沒出過家門，最后死在那張雕花大床上，連外面的天是什么顏色都不知道。
不，她不想這樣。
可是她能怎么辦呢？
沐雨欣睜開眼，看著帳頂那對鴛鴦，它們永遠相依相偎，永遠不分離，可她知道，那只是一根針、一根線繡出來的假象，撕開來，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沒有。
就像這個家，就像爹對她的“愛”，就像兩個哥哥對她的“好”，撕開那層溫柔的表皮，底下是空的，是一個叫吳艷玲的女人留下的空洞，誰都填不滿，誰都補不上，只有她——
這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兒，被推到這個空洞面前，當(dāng)成一塊補丁，縫上去，不夠大，扯一扯，又縫上去，還是不夠，再扯，再縫，把她扯得面目全非，縫得千瘡百孔。
她是補丁。
不是女兒，不是妹妹，不是沐雨欣。
是一塊補丁。
她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在黑暗中摸索到床頭的銅鏡，指尖觸到冰涼的鏡面。她沒有舉起來照，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鏡面，感受那道光滑的、冷硬的弧度。
銅鏡里的人跟她長得一模一樣，可那不是她，那是吳艷玲的倒影，是沐鎮(zhèn)南的執(zhí)念，是沐辰陽的寄托，是沐辰宇的幻夢。
她放下銅鏡，閉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可對她來說，每一天都是一樣的。
牢籠就是牢籠，金絲楠木做的，也是牢籠。
上海的夜，是另一種模樣。
百樂門***。
霓虹燈管彎成“Paramount”幾個大字，在夜空中流轉(zhuǎn)著紅藍紫三色的光，把門前整條馬路都染得迷離起來。
一輛輛汽車停在門口，車燈雪亮，穿制服的侍者小跑著迎上去開門，下來的不是穿西裝的社會名流，就是穿旗袍的摩登**，高跟鞋踩在花崗巖臺階上，篤篤篤，像一首活色生香的序曲。
可今晚，百樂門門口拉了一道紅絨繩，上面掛著一塊燙金的牌子——“私人宴會，恕不招待”。
整條街的人都在議論。
“誰這么大排場？把整間百樂門都包了？”
“還能有誰？顧大帥家的少爺唄，顧晏辰?！?br>“嚯，那位爺又來了？上回他不是把大上海的***挨個兒包了一遍嗎？聽說花出去的錢夠買一條街了?！?br>“人家有錢，你管得著嗎？再說了，顧大帥就這么一根獨苗，不給他花給誰花？”
“可不是嘛，這顧少爺啊，那是真會玩……”
議論聲被關(guān)上的車門隔絕在外，百樂門里面，是另一重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