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天沒亮透。。趙警官端著搪瓷杯進來，看了一眼靠在墻角的陳凱澤，又看了一眼鐵欄桿那頭。。白背心，外套搭在肩上，腳上一雙黑布鞋。他沒帶任何東西，站在那里像一棵栽進水泥地的樹。。胡衛(wèi)東走出來，經(jīng)過陳凱澤面前時停了一下。，剛好落在他眉骨的疤上?！跋肭宄]有”，沒說話。，不是要握，是指了指他的胸口：“你這個人，眼睛里沒有怕。我看人看了二十年，不會走眼。跟我混?！?。。右肩的傷腫得更高了，校服袖子繃著。他看了胡衛(wèi)東兩秒，膝蓋彎下去，額頭磕在水泥地上。。，沒有臺詞。，嘴角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拍了拍陳凱澤的右肩，正拍在磚頭砸過的位置。陳凱澤身子微微一僵，沒吭聲?！叭?。最多三天，會有人來把你弄出去?！?br>說完，胡衛(wèi)東轉(zhuǎn)身走了。布鞋踩在**石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鐵門在身后關(guān)上，光被切斷。
陳凱澤重新坐回鐵凳上。額頭紅了一塊，沾著灰。
三天。
但不是三天。
三天后，胡衛(wèi)東出獄的消息傳遍了縣城半條街。沒有人來提陳凱澤。值班**換了一輪又一輪，周桂蘭來送過兩次飯，眼睛腫著，什么都沒說，放下碗就走了。
五天。七天。
陳凱澤從留置室被轉(zhuǎn)進了號子。
真正的號子。
通鋪，暗無天日。二十來個人擠在不到三十平的空間里?？諝饫锸悄_臭、汗酸和劣質(zhì)煙絲燃燒后的焦油味。墻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有人畫了一只眼睛，有人寫了一個“忍”字，最后一筆拖得很長，像被掐斷的蛇。
號子里有規(guī)矩。新來的要“報到”——被所有人輪流打一拳，或者被老大指定當(dāng)“坐樁”的，專門伺候人。
陳凱澤選了第一種。
打他的是一個外號叫“莽蛇”的，三十出頭，滿嘴黃牙，手臂上紋了一條沒有尾巴的蛇。拳頭很大，第一拳打在陳凱澤肋骨上，陳凱澤沒動。第二拳打在臉上，陳凱澤嘴角裂開，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第三拳被陳凱澤接住了。
不是還手。是握住莽蛇的拳頭，慢慢捏緊。
莽蛇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旁邊有人笑出聲。
陳凱澤松開手，退回到自己的鋪位上，把嘴角的血擦在校服袖子上。
這一架沒有真正打起來，但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新人的眼神，是一個已經(jīng)見過麻袋里裝了什么東西的人的眼神。
第二天，莽蛇故意把洗臉?biāo)疂姷疥悇P澤鞋上。陳凱澤把鞋脫了，赤腳踩在水地上，看著他。莽蛇先移開了目光。
第三天晚上，有人偷陳凱澤的鋪蓋。陳凱澤掐著那個人的脖子按在墻上，直到對方翻白眼才松手。
第五天，他和三個老油條同時起了沖突。起因是他沒有把晚飯里的那片肉讓出去。三對一，沒有武器，只有拳頭、膝蓋和鐵床架。陳凱澤被**三次，站起來三次。最后一次站起來的時候，那三個人不打了。不是打不過，是覺得劃不來。
鼻梁上的舊疤旁邊多了一道新口子。左眼眶淤青。右手小指腫得像一根香腸。
他開始有名了。
在這里，不被打的方法只有一種——比打你的人更不怕疼。
第八天。
陳凱澤得罪了一個人。
這個人不跟他同號，但在放風(fēng)的時候見過兩次。外號“幺雞”，二十四五，是隔壁號子的老大。不算大人物，但在這個看守所里，他有幾個兄弟，能讓人在放風(fēng)的時候“不小心”撞進廁所里。
事情很小。幺雞讓陳凱澤幫他藏一包煙進來，陳凱澤說不行。幺雞說你是新來的不懂規(guī)矩。陳凱澤看了他一眼，說你的規(guī)矩跟我沒關(guān)系。
當(dāng)著好幾個人的面。
幺雞笑了一下，那種笑是預(yù)備性的。他說出去之后找人搞***。又說**那個攤位，聽說在菜市場邊上。
陳凱澤沒回話，轉(zhuǎn)身走了。
但他記住了。
放風(fēng)結(jié)束回號子的時候，他坐在通鋪上，把右手小指掰正，用布條纏了兩圈。明天，或者后天，幺雞會動手。不在號子里，就在放風(fēng)場上。他沒有刀，沒有棍子，只有兩只拳頭和一顆不打算活到四十歲的心。
就在這時，鐵門響了。
新來的。
管教帶進來一個人，解開**，推了他一把。鐵門再次關(guān)上。
燈管是好的，白光照得清清楚楚。
那人二十七八歲，一米七八左右，肩寬腰窄，穿著一件黑色夾克，拉鏈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灰色圓領(lǐng)衫。長相俊，不是那種溫和的俊，是刀砍斧劈出來的俊——眉骨高，眼睛狹長，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有力。問題是那雙眼睛。
狠。不是兇，是狠。兇是一時的情緒，狠是刻進骨頭里的東西。
他掃了一眼號子里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陳凱澤身上。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沒有笑。
然后走過來，在陳凱澤旁邊的鋪位上坐下，仿佛那個位置本來就是他的。
旁邊的老油條們自動往兩邊讓，連莽蛇都把自己的鋪蓋往里挪了兩寸。
那人從褲兜里摸出一包煙，紅塔山，還沒拆封。在看守所里，這玩意兒比鈔票值錢。他拆開，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側(cè)頭看著陳凱澤。
“胡哥讓我進來的?！?br>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個字之間不留縫隙。
“他說有個崽兒要我看一下?！?br>陳凱澤看著他。
那人把手伸過來，沒有握，只是拍了拍陳凱澤因為腫脹而發(fā)紫的右手小指。
陳凱澤沒縮。
“我叫沈渡?！彼涯歉鶝]點的煙從嘴上拿下來，塞進陳凱澤上衣口袋里。“從今天起，你睡我右邊。誰碰你，先碰我?！?br>說完往后一靠，閉上了眼睛。
號子里安靜得能聽見水管滴水的聲音。
莽蛇看了一眼沈渡夾克領(lǐng)口下面露出的鎖骨——上面紋著一只蝎子，尾巴卷起來，毒針正對著喉嚨。
陳凱澤把那根煙從口袋里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右肩的傷已經(jīng)不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