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服了。這人還挺能堅持。
我從廚房窗戶往下看。他蹲在花壇邊上拆一捆黃紙，塑料袋還是樓下那家便利店的——紅色字，滿十減三。五年了塑料袋都不換一家。燒紙都用滿減，絕了。
他把紙錢一張一張剝開，動作跟他以前剝柚子一樣慢。剝柚子是為了喂王靜。剝紙錢是燒給我。
我擰開水龍頭接了一壺水。電磁爐摁下去的時候他那邊火也點(diǎn)上了。
煙從花壇邊上爬起來，繞過三樓晾的床單，繞過四樓的空調(diào)外機(jī)，一直升到我這層。五樓。他沒往上看。五年了他從來沒有往上看過。
他以為我碎在松江里。
殯儀館的人說骨灰撒江那天風(fēng)太大，灰被吹回來糊了他一臉。蘇姐后來轉(zhuǎn)述的，說他在橋上站了很久，一直在擦臉。不知道擦的是灰還是別的什么。"最后一面也沒見到"——這是他的原話。蘇姐說的時候在涂指甲油，說完對著手指吹了一口氣。她永遠(yuǎn)是這種調(diào)調(diào)。輕的。不當(dāng)回事的。但該做的她都做了。
假死的消息就是她放的。"周敏跳了江，撈了三天沒撈到，只找到一只鞋。"鞋是我故意放的。左腳那只白帆布鞋，穿了三年，鞋底磨偏了，補(bǔ)過一次。他認(rèn)識那只鞋。畢竟婚后頭兩年他洗過——不是他想洗，是洗衣機(jī)壞了他不得不手洗。洗的時候罵罵咧咧，說我鞋底沾了**也不知道蹭一下。我說知道了。下次還蹭。
他認(rèn)識鞋但不認(rèn)識我活著這件事。行吧，純愛戰(zhàn)士竟是我**。
水開了。電磁爐嘀了一聲。我往鍋里下了一把掛面，用筷子攪了兩下。樓下紙灰被風(fēng)卷起來，有一片黏在我紗窗上。黑的，指甲蓋大小。我用抹布撣掉了。紗窗上留了一道灰印子。去年那道印子還在同一個位置，我一年沒擦它。也不是紀(jì)念。就是懶。
面煮好我端到客廳吃。電視開著，省臺在播晚間新聞。我坐在沙發(fā)上背對著窗戶。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玄關(guān)柜上那面鏡子——鏡子里反著樓下的火光，一跳一跳的，黃黃紅紅的。
他在加紙了。一捆燒完又是一捆。
第一年一捆。蹲了十分鐘，走了。紙灰還沒全滅他就走了。
第二年兩捆。燒完點(diǎn)了三根煙插在土里。玉溪。二十三塊一包。我以前不讓他抽這個，說貴。他說不抽貴的難道抽大前門。我說也不是不行。他沒聽。
第三年三捆，加一瓶紅星二鍋頭。十一塊五。開了蓋子全倒地上。酒滲進(jìn)土里，螞蟻爬出來繞道走。那畫面我看了很久。螞蟻很聰明。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年他沒來樓下。我以為停了。第二天蘇姐在微信上發(fā)了個截圖——他在松江大橋上燒的，被**罰了兩百。"城市管理?xiàng)l例**十二條，禁止在橋梁上焚燒物品。"蘇姐在后面跟了一句：罰款單寫的。我回了三個字：他活該。回完把手機(jī)屏幕朝下扣在收銀臺上。蘇姐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今年是第五年。五捆黃紙，一瓶酒，三根煙。加了一樣新的。
一把鑰匙。
他從口袋里掏出來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隔著五層樓我都看見了。鑰匙扣是心形的，紅色的塑料皮，上面印著"幸福之家"。是我當(dāng)年跟他一起挑的。搬家那天我說這個鑰匙扣得一直留著，因?yàn)榕滂€匙的編碼寫在背面。他說好。后來他把鎖換了。后來我在王靜的朋友圈里看見了這個鑰匙扣——她拍的，配文"笨蛋男友送的愛心鑰匙扣，好土"。那張圖我拿小號截了，存在加密相冊里。存了五年。不是留著痛，是留著提醒自己——你可以消失，但你不能忘。
他把那把鑰匙放在火堆里燒。塑料皮燒化的味道是甜的，從紗窗鉆進(jìn)來，混著掛面的咸味。化學(xué)甜加鹽，現(xiàn)代人的悼念套餐。
我把碗放下。喝了口水。
他在樓下哭。
不是嚎。是悶在嗓子里的那種。像狗被踩了尾巴但不讓叫。以前**打他的時候他就這么哭。二十年了哭法沒變。我坐在沙發(fā)上聽著，手指捏著遙控器。屏幕上的氣象主播說明天有冷空氣南下。我換了個臺。購物頻道。有人在賣拖把。一拖三用只要九十九塊八。主持人說手慢無。我看了一會兒，把電視關(guān)了。
今天是十一月十四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