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銅鈴響在***夜（1948-1952）
上海的雨總是帶著一股子黏膩的潮氣，像浸了水的棉絮，裹得人透不過氣來。1948年深秋的那個傍晚，十六歲的林修遠站在"德順昌"鐘表店的屋檐下，看著南京路上匆匆而過的行人，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磨得發(fā)亮的布包。布包里是他全部的家當——一把父親留下的小銅錘，半盒生銹的螺絲刀，還有一塊走時不準的舊懷表。
父親林德順是蘇州城里小有名氣的鐘表匠，三個月前得了肺癆，沒熬過那個悶熱的夏天。臨終前，他把林修遠叫到床前，枯瘦的手指指著墻上那幅"匠心如鏡，分秒不差"的字幅，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修遠啊，鐘表是有魂的。你修的不是齒輪，是別人的時光。記住，只要還有人需要時間，我們這行就不會消失。"
父親走后，蘇州的鋪子被債主收了去。林修遠揣著父親的遺訓，一路輾轉(zhuǎn)來到上海，聽說這里的鐘表生意最好，也最缺手藝好的師傅。他在南京路上走了整整三天，挨家挨戶地問，卻都被趕了出來。那些老板要么嫌他年紀太小，要么怕他是來偷師的。
直到他走到"德順昌"門口。
店門上方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斑駁，但"德順昌"三個大字依然蒼勁有力。門口掛著一個黃銅鈴鐺，風一吹，就發(fā)出清脆悅耳的響聲。林修遠猶豫了很久，終于鼓起勇氣，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店里很暗，只有幾盞昏黃的電燈亮著。墻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鐘表，有高大的落地鐘，有精致的掛鐘，還有放在玻璃柜里的懷表和手表。滴答滴答的聲音此起彼伏，像無數(shù)條小溪在流淌，匯成了一條時間的河流。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工作臺前，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一把鑷子，小心翼翼地修理著一塊懷表。他的手指很穩(wěn)，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鐘表里的齒輪。
"老師傅，"林修遠小聲說，"我想找份活干，我會修鐘表。"
老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像打磨過的藍寶石，能看透人心似的。"你會修什么？"他的聲音很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什么都會修，"林修遠急忙說，"我父親是蘇州的林德順，他教了我八年。"
老人的眼睛微微一亮。"林德順？我認識他。二十年前，我們在上海的鐘表行會見過面。他的手藝，是這個。"他豎起了大拇指。"可惜啊，好人不長命。"
他放下手里的鑷子，指了指工作臺旁邊的一把椅子。"坐吧。把你帶來的東西給我看看。"
林修遠連忙把布包遞過去。老人打開布包，拿起那把小銅錘，掂了掂，又拿起那塊舊懷表，打開后蓋看了看。"這塊表，是你父親的？"
"嗯。"林修遠點點頭，"他戴了一輩子，后來走時不準了，一直沒舍得扔。"
老人從抽屜里拿出一把螺絲刀，拆開懷表，仔細檢查著里面的零件。過了一會兒，他說："游絲變形了，擒縱輪也磨損了。你能修好嗎？"
"能。"林修遠毫不猶豫地說。
老人把工具推到他面前。"那你修給我看看。"
林修遠深吸一口氣，拿起鑷子。他的手指雖然年輕，卻異常穩(wěn)定。他小心翼翼地拆下變形的游絲，用鑷子一點點地調(diào)整著形狀，又用細砂紙打磨著擒縱輪的齒牙。他的動作很熟練，也很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手里的這塊懷表。
半個時辰后，林修遠合上懷表的后蓋，上了弦。懷表發(fā)出了清脆的滴答聲，走時精準。
老人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有你父親的風范。從今天起，你就在我這里當學徒吧。管吃管住，每個月給你一塊大洋的零花錢。"
林修遠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謝謝老師傅！謝謝老師傅！"
"我姓王，叫王德福。"老人說，"以后就叫我王師傅吧。記住，在我這里，手藝是第一位的。做人要正，修表要精。差一分一秒，都不行。"
就這樣，林修遠在"德順昌"安頓了下來。王德福是個嚴厲的師傅，對徒弟的要求近乎苛刻。他要求林修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練習拆裝機芯，直到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