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下------------------------------------------。，灰白色，堆在身側(cè)。斷翼的羽毛散落在泥里，白的，沾了泥的，浸在血里的。母親的頭偏著，朝向邊境哨站的方向。。長矛從她肋下穿過，從另一側(cè)穿出，再穿進下一個人的身體。七個人串在一起。。遠(yuǎn)處是火把。長長的一列，朝云夢澤腹地游去。。，風(fēng)從身側(cè)掠過。下面是戰(zhàn)場，是**。在她即將再次沖入敵軍——一支箭從下方射上來。，從骨骼之間穿過去，帶出一蓬血和碎羽。。風(fēng)不再托著她。天空翻轉(zhuǎn)，地面急速逼近。。。——。，但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沒有喘氣，沒有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成一點，然后慢慢散開。。心跳平穩(wěn)。。次次都是同樣的畫面，同樣的驚醒。
影側(cè)頭看向身側(cè)，動作放得極輕，幸好沒有驚擾到熟睡的人——是瑤，睡得很沉。
被子蹬到腰下面，一只腳伸在外面，腳趾頭還一動一動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夢。
影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好。
她已經(jīng)住在這一陣子了。
那天從東神城出來，她敲了這間木屋的門?，庨_的門，頭發(fā)上沾著碎草葉子，手里抓著一把剛采回來的蘑菇，看到是她，眼睛瞪得挺大。
“你怎么來了？”
影還沒來得及回答，瑤已經(jīng)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正好正好，你幫我把那個柜子搬一下，我想挪到窗邊去。還有屋頂漏了，你會不會修？不會??？那你會什么？算了算了，你先住下吧?！?br>影就住下了。
盡管東皇太一在東神城給她安排了最好的住處。推開窗能看見漂亮的云海，屋后有溫泉，每天有人送流云果。
她去看過一眼，沒住?，巻査秊槭裁床蛔?？
“住不慣，太亮了?！?br>影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但夢里那些畫面還在。母親的眼睛。那串孩子?；鸢?。碎裂的天穹。
再也睡不著了。
既然睡不著，那就去把這些事先做了。
影從枕下摸出一卷羊皮紙，展開。地圖——東皇太一交給她的。
上面標(biāo)了三個點。第一村，第二村，第三村。三個邊境村落，雖然分散在外圍，但從這里過去不算太遠(yuǎn)。每個點旁邊批著蠅頭小字：巫神祝姓名，在冊人數(shù)，結(jié)界范圍，上次**日期。東皇的字，一筆一劃，工整得過分。
她邁出去，反手帶上門。門軸發(fā)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怕吵醒那熟睡的小姑娘。
暗紅色的殘翼微微展開，一點一點被夜色吃掉，最后完全融入黑暗。
影開始趕路。什么都看不見了，只有風(fēng)吹過樹梢的聲音，和她踩過落葉時極輕的沙沙響。
往上，再往上。
云夢澤的天穹懸在那里，一層薄薄的光膜從東邊的山脈鋪到西邊的沼澤盡頭，漂亮得不像是真的。
抵達(dá)第一村的時候，正在夜最黑的時候。
這里本該是村子，但目光所及卻只是一片普通的林子。
幾棵樹，一叢灌木，月光落下來，安安靜靜。
不對勁。
影伸出手，掌心朝前，慢慢往前推。
指尖碰到了一層?xùn)|西。涼的，軟的。像水面。她感覺到那層?xùn)|西在她指尖下微微凹陷，然后輕輕彈了一下。
結(jié)界。
她停了半息，整個人往前邁了一步。像穿過一層冰涼的水膜。
村子出現(xiàn)了。
影站在原地，心里沉了一下
一個正常的村子，不需要用結(jié)界把自己藏起來。而影也沒想到被結(jié)界藏起來的是這樣一個畫面。
一個人。綁在樹干上。像掛著一件待風(fēng)干的獵物。
繩子從那人的胸口勒過去，纏過肩膀，在木樁后面打了個死結(jié)。他的頭垂著，衣服破成一條一條，露出的皮膚上深一道淺一道全是血痕。有些還滲著血，在月光下泛著**的暗紅色。
旁邊釘著一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著：本月每戶云珀三兩、黍米兩斗、干菇一筐。最下面一行刻得格外用力——“天穹庇護，當(dāng)以糧珀報之。”
影回身盯著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縮。
她抬起手，羽刃劃過麻繩。那些手指粗的繩索像被刀刃切斷一樣，無聲地落在地上。
年輕男人軟軟地往下滑，被影一把扶住。隔著破爛的單衣，他的身體輕得像一把枯柴，能摸到一根根肋骨。
他勉強睜開眼睛，嘴唇動了動：“水……”
影從腰間解下水囊，遞到他嘴邊。他大口大口地喝，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咳出來的水混著血，濺在她的殘翼上。她沒有躲，只是等他咳完，把水囊塞回他手里。
“能走嗎？”
他掙扎著站起來，又差點摔倒，扶著木樁大口喘氣，聲音像砂紙磨過：“大人……走吧。他們還會來的。”
“他們？”
“神巫的人?！彼氖种高o了水囊，“上月枯災(zāi)，地里收成就那么點，全交了。這個月實在拿不出。他們就把我綁在這兒，說綁到交出來為止?！?br>忽然，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火把的光涌過來，把土坯墻照得忽明忽暗。三個人——領(lǐng)頭的是個神巫爪牙，穿著神巫的袍子，領(lǐng)口磨得發(fā)亮，云紋上蹭著一塊黑。身后跟著兩個打手，一個拎著半袋子糧，另一個空著手，臉上帶著酒氣。
領(lǐng)頭的看見那個被割斷的繩子，看見扶著樹的年輕人，臉色變了。
“誰**——”
話音未落，一股冷從骨頭縫里往外滲，后頸的汗毛根根炸起來。因為他不經(jīng)意瞥到，巷口的暗處，還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站。是從影子里滲出來的。
黑紅的裙擺垂到膝側(cè)，肩頸****，蒼白的皮膚上爬著細(xì)密的裂紋——云珀修復(fù)后留下的痕跡，周身環(huán)著緩緩轉(zhuǎn)動的羽刃，每一片的邊緣都泛著冷光。
她沒有穿傳統(tǒng)的云夢澤服飾，沒有寬袖，沒有長擺，沒有領(lǐng)口的云紋。渾身上下都在拒絕——拒絕這村子，拒絕這規(guī)矩，拒絕天穹之下的一切。
然后月光照到了她的臉。
一張少女的臉。年輕，蒼白，安靜?？赡请p金色的瞳孔里沒有一絲活氣，像落日被封進了冰里。這張臉和這身裝束拼在一起，比任何兇器都讓人脊背發(fā)涼。
她站在巷口，像一柄從夜色里***的刀，刀尖已經(jīng)抵住了村子的喉嚨。
領(lǐng)頭的神巫爪牙大驚失色，他認(rèn)出了那對血色的羽刃殘翼，云夢澤沒有第二個人長這樣！那些傳說一下子全涌上來——東神城的全知者，影。地位僅次于首領(lǐng)東皇太一的存在。
據(jù)說她二十年前就死了，后來又回來了，從地獄里爬回來的。沒人知道她怎么活的，只知道她走到哪兒，哪兒的神巫就永遠(yuǎn)閉嘴。
羽族在****作為英雄抵御外敵，保護了云夢澤。而眼前這個羽族最后的遺孤，卻嗜殺成性，瘋到了骨頭里。
那些羽刃開始轉(zhuǎn)動了，但轉(zhuǎn)得很慢，慢到他能看清每一片的邊緣。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些羽毛，原來長在她翅膀上的時候，是什么顏色的？白的嗎？誰把她變成了這樣？
他不敢往下想了。
影往前邁了一步。很輕的一步。踩在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領(lǐng)頭的那個人終于崩了。他發(fā)出一聲怪叫——不是憤怒，不是**，是純粹的恐懼。他扔下火把轉(zhuǎn)身就跑，袍角絆了一下，整個人摔在地上，爬起來繼續(xù)跑，頭都不敢回。兩個打手連滾帶爬跟了上去。
影歪了歪頭，看著他們消失在巷口。嘴角彎了一下。
“跑什么？我又不吃人。”她頓了頓，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自言自語。
年輕人見到這一幕，攥著水囊，嘴唇抖了半天，擠出兩個字：“謝謝。”
影感覺到了他似乎還在擔(dān)憂著什么，說：“放心，那些人再也不敢征糧了。今天的事會成為他們一輩子的夢魘?！?br>語畢，影等著他松一口氣。
但他沒有。反而是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種影沒預(yù)料到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請求。
他的頭埋得很低，幾乎要抵到胸口，手指把水囊攥得變了形，連抬頭看影一眼的勇氣都沒有，聲音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落葉：“大人……您能不能……借我一點糧？”
“……什么？”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但那個年輕人的臉在月光下清清楚楚——他是認(rèn)真的。那些爪牙跑了，糧食被搶了，他被綁在村口的木樁上像一只待風(fēng)干的獵物。他差點死在這里。
他沒有說“幫我們殺了那個神巫”。他沒有說“教我們怎么反抗”。他甚至沒有問她的名字。
他問她能不能借糧。交供奉的糧。
影看著他?？戳撕靡粫骸?br>手指在身側(cè)動了一下。
“放心?！彪S即轉(zhuǎn)身走進村中，“很快，他們永遠(yuǎn)都不會再來收糧了?！?br>年輕人攥著水囊，愣在原地。他沒聽懂。
她沒有回頭。
村子不大，影很快找到了村中央那棟最高的房子。青磚墻，黑瓦頂，門口掛著兩盞云珀燈，把門前照成一片臟兮兮的暗紅。門檻比別家高出一截，像是怕被人踩低了身價。
影對準(zhǔn)門，抬起腳——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