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氣片的地磚縫隙里發(fā)現(xiàn)了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紙條的紙質(zhì)很薄，像是從病歷本上撕下來的，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字。筆跡潦草而倉促，有些字被涂抹過。
“第三天?；寐犜絹碓絿乐?。我開始聽到墻壁里有聲音。不是老鼠，不是水管。是呼吸聲。有人在墻壁里呼吸?！?br>“第五天。昨晚的護士換了一個人。不，不是換了一個人。還是那張臉，但臉下面的東西不一樣了。我說不清?！?br>“第七天。我知道了。我知道這家醫(yī)院是什么了。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不要相信任何一條規(guī)則。規(guī)則本身就是——”
紙條在這里被撕掉了。林夜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兩個字，是用紅筆寫的，筆壓極重，幾乎把紙劃破。
“規(guī)則是藥。”
規(guī)則是藥。林夜把這四個字反復咀嚼了幾遍，然后把紙條重新折好，塞進了病號服的口袋里。如果規(guī)則本身就是藥，那么“按時服藥，接受治療”這條規(guī)則的意思就完全變了。它不是在讓玩家遵守規(guī)則，而是在讓玩家被規(guī)則馴化。每遵守一條規(guī)則，就相當于服下了一劑讓身體和這座醫(yī)院同步的藥。
他需要驗證這個猜想。
手機的榜單推送彈了條新提醒。林夜點開一看，有一個名字變成了灰色——408病房的男性玩家，淘汰時間：上午十點零三分。現(xiàn)在是大白天，沒到查房時間，這個人是怎么死的？
他走出病房，看到408的房門半開著。走廊里有兩個人正在探頭張望，但沒有人敢靠近那扇門。林夜走了過去，推開門。
408病房的布置和他的房間一模一樣，鐵架床，床頭柜，塑料杯，藥盒。不同的是，床上躺著一個人。男人仰面朝天，眼睛睜著，嘴巴張得很大，像是在臨死前發(fā)出了一聲沒人聽到的尖叫。他的雙手放在身體兩側(cè)，手指痙攣般地蜷曲著，指甲里嵌著一些碎屑。林夜湊近了看，碎屑是綠色漆皮。墻壁上的綠色漆皮。
這個人死前在墻上拼命抓撓過，像是想爬出去。
但最讓林夜在意的是男人的臉上有一道痕跡，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很薄，很淺，像是被手術刀的刀背輕輕劃過所留下的。林夜的目光順著這道痕跡往下移動，停在男人鎖骨的位置。鎖骨的正中央，嵌著一條細長的黑色細線，像一根縫合線。
就是縫合線。黑色的，表面有一層淡淡的油性光澤，微微凸起于皮膚之上。
林夜的后背升起一股涼意。他見過這種縫合線，在醫(yī)學院的解剖教學視頻里。這不是普通的醫(yī)用縫合線，它的粗細和質(zhì)地，更接近于——
“你在這里干什么？”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他身后響起。林夜轉(zhuǎn)過身，門口站著一個護士。白制服，白**，醫(yī)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漂亮，杏眼，睫毛很長，瞳色是接近琥珀色的淺棕。但瞳孔是靜止的，沒有正常人那種微小的、持續(xù)不斷的顫動。她的眼睛像兩顆放在眼眶里的玻璃義眼，美麗而毫無生命感。
“來看朋友，”林夜面不改色地說，“昨晚我們約好了一起來吃早飯，他沒來?！?br>護士盯著他，那雙靜止的瞳孔像是在掃描他的臉?？諝獍察o了大約三秒，然后她開口了。
“408號患者因病情惡化，已于今晨接受緊急手術。手術失敗，患者死亡。現(xiàn)在請您立刻回到自己的病房，十點半將開始今天的例行治療?！?br>她的聲音甜美而標準，每一聲都像是從一臺高**音響里播放的預錄語音。林夜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味道。還是消毒水，還是霉味，但這兩者之下，他捕捉到了另一種極為微弱的氣息。那是一種不屬于醫(yī)院的、讓人后槽牙發(fā)酸的氣味，像舊衣櫥深處，像長時間不通風的地下室。像某種東西在密閉空間里封存太久之后，開始緩慢腐爛。
他沒有表露出任何異樣，徑直走回了407病房。關上門的瞬間，他把手伸進了口袋，摸到了那張紙條。
“規(guī)則是藥。”
他開始重新思考這個問題。如果遵守規(guī)則是一種服藥行為，那么違反規(guī)則會發(fā)生什么？床板上的刻痕寫著“不要吃藥”，寫下那行字的人顯然已經(jīng)意識到規(guī)則本身就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