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四把礦區(qū)線最后兩雙藍線紙鞋清掉以后，回來病了一場。
不是大病，是累的。連續(xù)跑了二十來天，翻山越嶺，解放鞋磨破了兩雙，腳底板磨出一層厚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煤灰。腳后跟被鞋幫磨出兩個水泡，水泡破了又磨，磨破了又結痂，痂掉了露出里面粉紅色的新肉，走一步路就疼得鉆心。他在竹榻上躺了兩天，發(fā)著低燒，額頭燙得能焐熱毛巾。棉被蓋在身上覺得沉，掀開又覺得冷，只好把被子拉到胸口，露出兩只腳。黃狗寸步不離地趴在竹榻旁邊，下巴擱在他床沿上，每隔一會兒就抬頭看看他的臉，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嗚咽，像是在問你怎么還不起來。周老四伸手摸了摸狗頭，手指沒什么力氣，在狗耳朵后面撓了兩下就放下了。黃狗伸***他的手腕，舌頭溫熱粗糙，舔得他虎口上那道篾刀留下的舊疤微微發(fā)*。
老魏來送過兩次飯。一次是熱湯面，面條是用他自己搟的，寬薄不勻，面湯里放了蔥花和兩滴香油。他端著碗走進鋪子時被門檻絆了一下，面湯晃出來灑在手上燙出一小塊紅印。他把碗擱在床頭柜上，周老四側過身來吃了幾口，面條已經坨了，筷子夾起來是一整團，嚼在嘴里軟趴趴的沒什么勁道。他勉強吃了半碗就放下了。老魏看著那半碗面嘆了口氣，端回去重新煮了一碗，這回學乖了，直接把鍋端到鋪子里來，連湯帶面倒進搪瓷碗，說這次煮得稀，喝了發(fā)汗。周老四把面湯喝完了，又把里面的荷包蛋挑出來吃了。
第二次是小米粥配咸菜。小米是去年秋天新下來的，熬得黏稠，粥面上凝著一層米油。咸菜是老魏自己腌的蘿卜條，切得比筷子還粗，嚼起來咯嘣響。周老四喝粥的時候，老魏坐在竹榻對面的馬扎上，把鋪子打量了一圈，說你這屋里一股子紙灰味。周老四嗯了一聲，沒接話。老魏又說，你那幾只紙人好幾天沒翻面了吧。周老四喝完粥把碗擱在床頭，說紙人面朝墻壁，不用翻。老魏說隨你，站起來端著空碗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你那狗我得帶回去喂兩天，再跟你熬下去它也病了。周老四點了點頭。黃狗被老魏拽著項圈往門口拖，四只爪子扒著地不肯走，喉嚨里發(fā)出嗷嗷的**聲。周老四說去吧，去老魏那兒吃肉骨頭。黃狗這才松了爪子，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老魏走了。
老馮也來過一次，送來半斤豬頭肉和一包紅糖。豬頭肉是鎮(zhèn)上殺豬匠老**鹵好的，用干荷葉包著，荷葉被鹵汁浸透了，透出一層醬紅色的油光。紅糖是孫嬸托他帶的，說四哥病了得補補，紅糖是她在供銷社買的老紅糖，泡水喝能發(fā)汗。周老四把豬頭肉放在灶臺上，用碗扣著，把紅糖也擱在灶臺邊上。他不太想喝甜的，只想喝白水。
第三天他能下地了。腰上還是沒力氣，走路得扶著墻。他從竹榻上慢慢坐起來，兩只腳在地面上探了好一陣子才找到解放鞋，套上鞋后幫，一步一步挪到灶臺邊。灶臺上放著老魏昨天送來的小米粥，粥已經涼透了，表面凝成一層厚厚的米皮。他用勺子把米皮舀開，下面的粥還是黏的，他倒進鍋里加了一把柴火熱了熱，就著咸菜吃了兩碗。吃完身上出了一層薄汗，感覺骨頭縫里的酸軟減輕了些。他又燒了壺熱水，給自己泡了杯濃茶。茶是陳茶，去年的，茶葉在鐵罐里放得太久已經發(fā)干發(fā)脆，手指一捻就碎成粉末。茶湯發(fā)紅發(fā)澀，苦味在舌尖上停了很久才慢慢化開。他端著搪瓷缸坐在馬扎上慢慢喝，缸底那圈茶漬被熱茶泡過以后顏色變深了，和搪瓷面上磕掉的那塊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缺角圓。他低頭看著那圈茶漬，看著門縫里漏進來的陽光里上下翻滾的灰塵。
門縫里的光是一條一條的，從門板之間的縫隙擠進來，落在地上劃出幾道平行的白線。灰塵在光線里翻滾，像是一群極小極小的紙灰從鐵盆里被風吹起來。他盯著那些灰塵看了好一陣子，然后站起來走到墻角柜子前，打開鎖，把那只從礦區(qū)老槐樹底下挖出來的銹鐵盒子抱出來放在桌上。鐵盒子還是那個鐵盒子，盒蓋上的銹跡又多了幾塊，黃褐色的銹斑從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