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破人亡那日，漫天大火燒紅了整個鄴京。
我從密道里逃出來時，裙擺上還沾著我**血。她的手從我掌心滑落的那一刻，最后一句話是：“枝枝，往前跑，莫回頭。”她的聲音被身后追上來的馬蹄碾碎了。我沒回頭。
那天以前，我叫顧長枝。大梁唯一的嫡公主，父皇捧在掌心的明珠。他說我的名字取自“枝繁葉茂”，盼我來日長成參天大樹，蔭庇大梁萬代江山。我嫌這名不夠柔美，總鬧著要改。父皇笑著哄我，說等你及笄了，自己挑個好聽的封號。他沒等到我及笄。他等到的，是沈家軍的鐵騎踏破了鄴京十二道城門。
太子顧長桓在城頭督戰(zhàn)，被沈家的弩手一箭射穿咽喉，從三丈高的城樓直直墜落。二皇子顧長珩護(hù)著母妃往西門沖，西門外是沈家預(yù)設(shè)了三天的伏兵圈，等我尋到他時，他半張臉已經(jīng)塌了，另外半張臉殘存著少年清俊的輪廓，懷里還揣著母妃給他求的平安符。五皇子才九歲，被乳母藏在米缸里，沈家軍**時一槍捅穿缸壁，米從破口淌出來，和血混在一起，紅一道白一道地鋪了滿地。
三公主顧長婉是投井的。十二歲的她坐在井沿，回頭對我笑了一下，說阿姐，我先去找母后了。然后仰面墜入黑暗。撲通一聲，像一顆石子丟進(jìn)深潭。我撲到井口想喊她的名字，喉嚨里涌上來的只有鐵銹味的腥甜。
我的母后死在我眼前。她擋在我和沈家軍的刀鋒之間，最后喊了一聲“枝枝，跑”，然后整個人像一片被風(fēng)撕開的薄紙，血濺了我半張臉。我躲在密道的暗格里，透過巴掌大的透氣孔，親眼看著那個男人騎著黑馬穿過火海。他穿著明光鎧，腰間掛著那把太祖御賜的斬馬刀?；鸸庹赵谒樕?，眉骨鋒利，下頜的線條冷硬如削。他靴子踩過我父皇的蟠龍金紋袍角，踩過那道我幼時趴在上面替他研墨、蹭了滿膝墨跡的袍角。然后他翻身下馬，在滿地血污里單膝跪下，用那把斬馬刀剜下了我父皇的頭顱。
他直起腰，提著那顆白發(fā)蒼蒼的頭顱，轉(zhuǎn)身對身后的將士們說了一句：“偽帝伏誅，大梁國滅。”
那是我最熟悉的聲音。
沈渡。
沈家的嫡長子，十六歲中武狀元，十九歲領(lǐng)兵鎮(zhèn)守北境。二十歲那年，他策馬過長街，停在宮門外，將一支桃花插在我鬢邊，說：枝枝，等我回來娶你。
我問他多久。他說北境的胡人不好打，快則一年，慢則三年。我說好，我等你。那年我十五歲，他二十歲。我不知道他說的回來，是回來殺我全家。
我和沈渡的婚約，是父皇定下的。沈家是大梁的柱國，三代**，滿門忠烈。沈渡的父親沈鶴亭在雁門關(guān)外戰(zhàn)死那年，沈渡才十四歲。父皇親自扶棺入城，將沈鶴亭追封為鎮(zhèn)國公，又當(dāng)著****的面拉著沈渡的手說：朕有一個女兒，叫長枝。等她長大了許你為妻。朕的江山，就是你沈家的江山。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是沈渡**的頭七。他在靈堂前跪了一整夜，天不亮就進(jìn)宮來謝恩，膝蓋上還帶著靈前的塵土。他父帥沈鶴亭在雁門關(guān)原是有一支援軍的。但父皇怕沈家功高震主，連夜撤回支援的虎符，還讓監(jiān)軍太監(jiān)鎖了驛站信馬。沈鶴亭領(lǐng)著三千孤軍在冰天雪地里守了十七天，援軍始終沒有來。最后一戰(zhàn)，他身中七箭，腸子從鎧甲的裂縫里淌出來，他用手塞回去，繼續(xù)揮刀。他死的時候面向南方，跪在雪地里，眼睛沒有閉上。
沈渡拿到**的遺物時，只有一件染血的戰(zhàn)袍和一張皺巴巴的軍報(bào)。軍報(bào)背面，是沈鶴亭用炭條寫的最后八個字——臣不恨胡人，恨陛下。
那年沈渡十四歲。從那天起，他活著只為一件事。推翻顧氏皇族，用我全家的血，祭他父親的靈。他做到了。所謂婚約不過是沈家蟄伏十六年的暗棋。我父皇說的“朕的江山就是你沈家的江山”，在沈家人耳中，不是恩賞，是罪證。
我沒有死。密道盡頭通往宮外的一座枯井，井壁上長滿了濕滑的青苔。我踩著母后臨死前塞給我的那根簪子撬開的暗門，一步一步爬上來時，指甲全部外翻，指尖的血和井口的泥混在一起。我沒有哭，我不敢哭。
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