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與燭火同時涌入。，隔著明**的帷幔，看見一道佝僂的身影拄杖而入。老人穿著一襲洗得發(fā)白的深衣，須發(fā)皆白，臉上的皺紋像干裂的河床，但那雙眼睛——。。：先帝駕崩前，曾握著他的手說“賁乃社稷之臣，朕去后，國事可問之”；趙太后垂簾聽政的第一天，這老人在朝堂上以拐杖頓地，厲聲說“祖宗之法，母后不得干政”；然后他就被“榮養(yǎng)”了，送回老家，整整一個月沒有消息。。?！氨菹?！”王賁看見帷幔后的人影，加快了腳步。但他的拐杖剛點地三下，就被一道身影攔住了。
“太傅?！壁w太后的聲音從后方傳來，不高不低，卻讓整個寢殿的溫度都降了幾分，“陛下病重，需要靜養(yǎng)。你若是忠臣，就該退下，讓陛下安歇?！?br>
王賁停下腳步，緩緩轉(zhuǎn)身。

贏江透過帷幔的縫隙，看見了兩道目光的交鋒。

趙太后站在殿門處，身后是兩排持刀禁軍。她穿著深紫色的鳳袍，發(fā)髻高挽，面容不過三十許人，眉眼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凌厲。她的嘴唇很薄，此刻微微抿著，像一柄出鞘的刀。

而王賁佝僂的身軀擋在她和龍床之間，像一道即將坍塌、卻偏偏屹立不倒的城墻。

“太后?！蓖踬S的聲音蒼老，卻平穩(wěn)得可怕，“老臣有先帝遺詔在手，可于陛下病重時‘入寢殿，問起居，參機要’。太后若不信，可命人取詔書一觀?！?br>
趙太后的眼睛瞇了起來。

遺詔。

贏江在記憶里瘋狂搜索。有這回事嗎？先帝臨死前，確實單獨召見過王賁。但那道遺詔的內(nèi)容，從未公開。趙太后曾派人去搜，沒搜到。她以為王賁只是虛張聲勢，沒想到——

“遺詔？”趙太后笑了，笑容比不笑更冷，“太傅，你若真有遺詔，何不早拿出來？偏偏選在陛下病重的深夜，孤身入宮。本宮有理由懷疑，你是在矯詔。”

“矯詔？”王賁也笑了，笑容里帶著某種滄桑的悲涼，“太后若懷疑，現(xiàn)在就可以搜老臣的身。老臣今夜入宮，只帶了一根拐杖、一張嘴、一條老命。搜出來，老臣認罪伏法。搜不出來——”

他的拐杖重重頓地。

“——太后阻攔老臣見駕，是何居心？”

殿內(nèi)驟然寂靜。

贏江躺在床榻上，心跳依然紊亂，手指依然發(fā)麻，但他的大腦從來沒有這么清醒過。

他在賭。

賭王賁能拖住趙太后，賭自已能撐過這一關(guān)。

但現(xiàn)在他看見了新的可能——

王賁，也許不是來救他的。

至少，不完全是。

這個老人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入宮，帶著那張誰也沒見過的遺詔，當(dāng)著太后的面說“搜身”——他太從容了。從容得不像一個被軟禁一個月、剛剛獲準回京的老臣。

他有什么倚仗？

或者說，他在等什么？

贏江的目光越過王賁佝僂的背影，落在殿門外。禁軍依然持刀而立，火把將他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更遠處，是深不見底的夜色。

什么都沒有。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賁被趕出京城那天，他的學(xué)生、門生、故吏，有三十多人跪在城門口送行。趙太后當(dāng)時沒有動他們。但那三十多人里，有七個在京城各衛(wèi)所任職，官職不大，恰好能調(diào)動的兵力也不多——

但加起來，夠填滿這座宮殿前面的廣場嗎？

贏江的呼吸頓住了。

趙太后的臉色也在這一刻變了。

她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太后。”王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某種奇異的平靜，“老臣今夜入宮，不為**，不為奪利，只為看一眼陛下?？匆谎?，老臣就走。太后若執(zhí)意阻攔——”

他頓了頓，拐杖輕輕點地。

“那老臣就跪在這里，跪到天亮。天亮之后，自會有該來的人來?！?br>
威脅。

**裸的威脅。

趙太后的手攥緊了鳳袍的袖口。她盯著王賁的背影，像盯著一條蟄伏了三十年、終于露出毒牙的老蛇。

良久，她松開手。

“太傅忠心，本宮自然知曉。”她的聲音恢復(fù)了平靜，甚至帶上了幾分笑意，“既如此，太傅請便。只是陛下病重，太傅莫要擾了陛下休息?！?br>
說完，她沒有再進殿一步，只是退后半步，站在殿門內(nèi)側(cè)，像一個盡職盡責(zé)的守護者。

王賁沒有再看她。

他轉(zhuǎn)過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龍床。

帷幔被掀開。

贏江對上那雙蒼老而銳利的眼睛。

一瞬間，他做出決定。

他沒有裝睡，沒有裝昏迷，甚至沒有掩飾自已慘白的臉色和額頭的冷汗。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王賁，用那**四歲少年的眼睛。

王賁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見了地上的穢物?？匆娏说箍鄣墓P洗?？匆娏粟A江攥緊被褥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在那些東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在贏江臉上。

“陛下。”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可還安好？”

贏江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王賁是敵是友。不知道那道遺詔是真是假。不知道殿外的“該來的人”是不是真的會來。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現(xiàn)在需要一個盟友。

哪怕只是暫時的。

“太傅?！彼_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已的，“朕……不好?！?br>
王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朕被人灌了藥?！壁A江一字一頓，“現(xiàn)在，心口疼，手麻，眼前發(fā)黑?！?br>
他沒有說是誰灌的。他不需要說。

王賁沉默了一瞬，然后緩緩彎下腰，用那只枯瘦的手，握住了贏江的手腕。

診脈。

贏江反應(yīng)過來。這個時代的醫(yī)者，都懂脈象。王賁是三朝元老，什么沒見過？

片刻后，王賁松開手。

他的臉色沒有變，但贏江感覺到，他握著自已手腕的那只手，有一瞬間的顫抖。

“陛下。”王賁直起身，聲音依然平穩(wěn)，“臣有一言，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br>
“講?！?br>
“陛下可知，臣今夜為何入宮？”

贏江搖頭。

王賁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贏江面前。

是一塊玉佩。半塊。斷裂的痕跡很新。

贏江接過玉佩，翻過來，看見背面刻著一個字——

“蕓”。

他的腦海里轟然炸開。

蕓。趙蕓。那是趙太后的閨名。

“太后身邊有個宮女，名叫綠珠?！蓖踬S的聲音輕得像風(fēng)，“她弟弟在臣府上當(dāng)差。今夜戌時三刻，她把這塊玉佩交給了她弟弟。一個時辰后，玉佩到了臣手上?！?br>
贏江攥緊那半塊玉佩，指節(jié)發(fā)白。

綠珠。那是今夜給他灌藥的宮女之一。她為什么要把太后的貼身玉佩送出宮？她為什么要送給王賁？

“她說什么？”

“她說，”王賁一字一頓，“‘陛下若死，太后**我滅口。我不想死?！?br>
贏江閉上眼睛。

原來如此。

那個灌他毒藥的宮女，也在害怕。害怕趙太后事成之后滅口。所以她偷了太后的貼身信物，送出宮，找上了王賁——

不是為了救他。

是為了自救。

但不管怎樣，她給了王賁一個入宮的借口，也給了贏江一個活下來的機會。

“太傅。”贏江睜開眼，看向王賁，“那塊玉佩，現(xiàn)在在哪里？”

“在臣懷里?！蓖踬S道，“臣若今夜死在宮里，明日一早，這塊玉佩就會出現(xiàn)在九門提督的案頭?！?br>
九門提督。

掌管京城九門防務(wù)的武將，手握三萬精兵。他不是王賁的人，也不是太后的人。他是先帝的人。

如果他看見太后的貼身玉佩出現(xiàn)在一個死去的太傅身上——

贏江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但確實是笑。

趙太后在外面等著，等著他死，等著王賁無功而返，等著明天宣布皇帝暴斃。

但她不知道，她的貼身玉佩已經(jīng)落在了王賁手里。

她不知道，那個叫綠珠的宮女，已經(jīng)背叛了她。

她不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佝僂老人，懷里揣著的，是一張能要她半條命的底牌。

“太傅?！壁A江道。

“臣在?！?br>
“扶朕起來?！?br>
王賁愣住了。

“陛下龍體——”

“扶朕起來。”贏江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東西，“朕要去見太后。”

王賁看著他，目光里有震驚，有猶疑，最后，變成一種復(fù)雜難言的東西。

他彎下腰，伸出雙臂，將贏江從床上扶了起來。

贏江的雙腿發(fā)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向帷幔。

王賁在他身側(cè)，那只枯瘦的手一直扶著他的胳膊，穩(wěn)得像一座山。

帷幔被掀開。

燭火刺眼。

贏江看見了站在殿門內(nèi)側(cè)的趙太后。她穿著一身紫袍，身后是持刀的禁軍，臉上帶著那種勝券在握的從容。

但她的眼睛，在看見贏江的那一刻，微微睜大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恢復(fù)如常，甚至露出了一個關(guān)切的笑容。

“陛下！您怎么起來了？龍體要緊，快躺下——”

“母后。”贏江打斷她，聲音沙啞，卻清晰得可怕，“兒臣有話要說?！?br>
趙太后的笑容頓了一下。

“兒臣做了一個夢?！壁A江看著她，一字一頓，“夢見母后給兒臣喂藥。一碗，兩碗，三碗。兒臣不想喝，母后非要灌。兒臣嚇醒了?！?br>
趙太后的眼神變了。

“陛下這是病中多夢，當(dāng)不得真——”

“母后。”贏江再次打斷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十四歲少年該有的、天真無邪的笑容，“兒臣知道是夢。所以兒臣想告訴母后一聲，免得母后擔(dān)心?！?br>
說完，他轉(zhuǎn)過身，任由王賁扶著，一步一步，走回龍床。

身后，趙太后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僵得像一張面具。

燭火搖曳。

殿門無聲地關(guān)閉。

贏江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心跳依然紊亂，手指依然發(fā)麻，但他的嘴角，始終掛著那抹淡淡的笑。

王賁站在床邊，看著這個十四歲的少年，久久無言。

良久，他彎下腰，輕聲道：“陛下，臣告退?！?br>
“太傅?！壁A江沒有睜眼，聲音輕得像夢囈，“那個宮女，叫綠珠？”

“是?！?br>
“保她?！?br>
王賁沉默了一瞬，然后深深一揖。

“臣，遵旨?！?br>
腳步聲遠去。殿門再次關(guān)閉。

贏江睜開眼，看著雕龍刻鳳的藻井。

今夜，他活下來了。

但明天呢？

后天呢？

那個叫綠珠的宮女，能保得住嗎？王賁能活著出宮嗎？那塊玉佩，能成為真正的底牌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夜開始，這個深宮，不再只有他一個人。

窗外，月光如霜。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