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緊接著一陣細微的刺痛。他下意識地去摸頭，老太婆已經收回了手，兩根枯瘦的手指間夾著一撮頭發(fā)。
那撮頭發(fā)黑亮亮的，在月光下泛著油光，發(fā)梢還沾著一點頭皮屑。
"你干啥？！"陳旺又驚又怒，伸手去搶。
老太婆卻已經把頭發(fā)放進了竹籃子里，用紅布蓋好。她抬起頭，那雙黑珠子一樣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陳旺，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黑色的牙："借點陽氣，不礙事。"
"啥借陽氣？你們憑啥剪我頭發(fā)？"陳旺的聲音大了起來，"把頭發(fā)還我！"
趙金貴的臉沉了下來。他往前邁了一步，雖然瘦得脫了形，可那股子壓迫感還在："旺子，叔不白拿你的。這撮頭發(fā)，叔給你兩千塊，明天讓會計送你家去。咋樣？"
兩千塊。陳旺燒一個月的窯才兩千四。他愣了一下，氣勢頓時泄了半截?？伤€是覺得不對勁，頭發(fā)這東西，在民間是有講究的——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能隨便給人。尤其是這種神神叨叨的老太婆，拿了你的頭發(fā)，誰知道要干啥？
"叔，我不要錢，你把頭發(fā)還我。"陳旺的聲音軟了些，可態(tài)度還在。
趙金貴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里帶著一絲陰冷："旺子，頭發(fā)已經用了，還不了了。這樣吧，除了兩千塊，叔再給你批二分宅基地，你不是一直想蓋房娶媳婦嗎？有了地，叔再幫你介紹個對象，西村老**閨女，咋樣？"
陳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宅基地，娶媳婦，這是他做夢都想要的東西?？伤睦锬枪刹话驳母杏X越來越濃，像是有什么冰涼的東西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回吧。"老太婆忽然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夜深了，露水重，傷身。"
她提著竹籃子，轉身消失在槐樹后面的陰影里。趙金貴拍了拍陳旺的肩膀，那手掌輕飄飄的，沒什么力道，卻拍得陳旺一哆嗦："旺子，回吧。記住，今晚的事，別跟外人說。說了，對你沒好處。"
趙金貴也走了，只剩下陳旺一個人站在槐樹下。
他摸了摸腦袋，被剪的地方禿了一小塊，大概指甲蓋大小，摸上去刺刺的，有點疼。夜風一吹，他打了個激靈，忽然覺得渾身發(fā)冷，像是被人從身體里抽走了什么東西。
他推著自行車往家走，車輪碾過落葉，發(fā)出沙沙的響聲。走到家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槐樹下空蕩蕩的，可他卻覺得，那里有一雙眼睛，正隔著夜色，死死地盯著他的后腦勺。
第二章 壽紋
第二天，陳旺起晚了。
他平時天不亮就醒，今兒個卻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陽光從窗縫里刺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瞇著眼爬起來，覺得腦袋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渾身酸軟，胳膊腿兒像是被人拆開來重新組裝過，哪兒哪兒都不對勁。
他坐在炕沿上，發(fā)了好一會兒呆。
灶上還有昨天的剩飯，他熱巴熱巴吃了，卻吃不出味兒來。面條像嚼蠟，咸菜像嚼土，勉強扒拉了兩口就撂下了筷子。他想起昨晚的事，摸了摸后腦勺，那塊禿斑還在，摸著有點*。
他攤開右手，看了看掌心。
掌紋還是那三道，可顏色似乎淡了些。以前那幾道紋路是紅褐色的，嵌在麥色的皮膚里，清清楚楚。今兒個一看，顏色變成了淺粉色，像是被水洇過的墨跡，邊緣模糊。尤其是那條生命線，從大拇指和食指中間發(fā)端，彎彎地繞向手腕，以前深深刻進皮肉里，現(xiàn)在卻像是浮在表面，輕輕一搓，似乎就能搓掉。
陳旺皺了皺眉，把手掌在褲子上擦了擦。
一定是沒睡好，眼花了。
他強打著精神去磚窯上工?？蛇@一天，他出了三次錯。第一次，往窯里添煤的時候，手一抖，鏟子撞在窯壁上，濺起一蓬火星，差點燎了眉毛。第二次，他搬磚坯子，平時一手能拎四塊，今兒個拎了兩塊就覺得腰眼發(fā)酸，胳膊直哆嗦。第三次，他坐在窯口歇腳，居然睡著了，工頭一腳把他踹醒，罵了他個狗血淋頭。
"陳旺，你昨兒晚上干啥去了？嫖娘們兒去了？"工頭黑著臉，"沒精神就滾回家睡去，別在這兒礙事！"
陳旺陪著笑，心里卻發(fā)虛。他確實困，困得眼皮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