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離譜的旅游博主（2）------------------------------------------，取下鏡頭蓋，托在掌心里，金屬機身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冷光。，把取景器湊到右眼。，那些動態(tài)的人和車被框在一個矩形世界里，黑白的灰階把顏色都過濾掉了，讓他一下子就理解了什么叫“老照片質(zhì)感”。，從流動的河水變成一塊靜止的琥珀。。。，一個穿藍工裝的男人騎著自行車，車后座綁著一袋面，面粉把袋子撐得鼓鼓的，上面印著紅色的模糊字樣。，有一道從太陽穴到下顎的棱角，被光打得格外分明。，換了個角度。。，布店門口，女店員正把一卷藍布展開給顧客看。，像水面上的波紋，女店員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結(jié)實的手臂。?！昂诤凶印碧×?，比街上照相館師傅扛的那種座機小了不知道多少倍。，沒有架子，沒有閃光燈里冒出的白煙，只有一個巴掌大的鐵疙瘩，對著人一按，咔嚓一聲，就好了。
“那是什么玩意兒？”一個蹲在路邊的年輕人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嘴。
“不知道，沒見過這樣的……”
“照相的吧？哪有這么小的照相機？”
林舟舟沒聽到這些議論，他已經(jīng)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他把相機的曝光補償調(diào)了兩檔，蹲下身子，從低角度對準(zhǔn)街對面一家茶館的門臉。
木門半開半掩，門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菜單。
墨跡氳在紅紙上，有幾個字被水漬洇得模糊。
茶館里冒出白色的蒸汽，有茶香和蒸糕點的甜味混在一起飄出來，在林舟舟鼻尖繞了一整圈。
咔嚓。
第三張拍完，他站起來，發(fā)現(xiàn)有一個小孩站在他腿邊，是一個剃著平頭的小男孩，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褲子膝蓋上打著兩塊補丁。
男孩仰著頭，眼睛黑亮黑亮的，直直盯著林舟舟手里的徠卡相機。
“這是啥？”男孩伸出臟兮兮的手指，指指相機。
林舟舟嚇了一跳:“照相機?！?br>“沒這么小”男孩搖頭。
“這是最新的。”林舟舟說，然后意識到自己不該說這句話，他趕緊把相機往懷里收了收。
男孩還是盯著看，眼睛都不眨，他的表情不是好奇，是一種更執(zhí)拗的東西，像是看見了什么他非常想要但又完全不相信自己能得到的東西。
林舟舟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來背包里還有拍立得。
“來，給你看個厲害的?！?br>林舟舟把徠卡掛回脖子上，從背包側(cè)袋里掏出了拍立得。
男孩的眼睛睜得更大了，這個東西比剛才那個黑盒子更不像照相機，花花綠綠的塑料殼，圓圓大大的鏡頭，看起來像玩具。
林舟舟把拍立得對準(zhǔn)男孩，往后退了兩步，蹲下來。
取景框里，小男孩愣愣地站著，手指還停在剛才指著相機的位置，嘴唇微微張著。
“笑一個?！?br>男孩沒笑，但林舟舟按了快門。
閃光燈啪地亮起來，一蓬白光在街道中央炸開。
男孩被光刺得往后退了一步，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坐在地上，旁邊幾個大人也被閃光嚇了一跳，紛紛往這邊看。
相紙從機器底端吐了出來，帶著輕微的機械轉(zhuǎn)動聲。
林舟舟抽出相紙，用手晃了幾下，白色底面上慢慢浮現(xiàn)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先是輪廓，然后是五官，最后是那雙黑亮的圓眼睛。
他把照片翻過來，遞給男孩。
“給你。”
男孩接過照片，低頭看了好一陣，然后他的嘴巴一點一點張大了。
“是我……”他的聲音不大，表情里更多是困惑，而不是欣喜。
他猛地轉(zhuǎn)身，舉著照片朝街邊跑去，邊跑邊喊:“媽！你看！這個是啥！”
街邊有一個正在晾衣服的女人，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照片。
她看了看照片里的兒子，又看了看自己活蹦亂跳站在面前的兒子，眉頭皺成了一團。
她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往林舟舟這邊走了兩步。
“這位小同志，”她舉著照片，表情在困惑和警惕之間來回擺動:“你這個……是咋弄的？”
林舟舟還沒來得及回答，又有幾個人圍了過來。
“拍一張能立馬出影兒的照片？不用洗不用曬？”一個戴著套袖的中年男人湊近了看，那眼神跟在看變戲法一樣。
“你看這顏色，跟彩色畫片似的……”
“給我也拍一個行不？”
拍立得在林舟舟手里被人隔著空氣指指點點，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從布店門縫里探出半個身子，有人停下自行車，單腳撐著地往這邊張望。
林舟舟被圍在一個小小的半圓形人圈里，手里攥著拍立得，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萬萬沒想到一張照片會引發(fā)這種效果。
“小同志，你再拍一張讓我看看行不？”一個帶著濃重京腔的中年女人擠到他面前，手里還拎著一網(wǎng)兜土豆。
她把土豆擱在腳邊，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目光牢牢釘在拍立得上。
林舟舟有點猶豫，張張嘴，想說這東西不能隨便拍，一盒相紙挺貴的。
但周圍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那種亮不是圍觀街頭雜耍的獵奇，是一種更純粹的東西，像冬天里聽見了熱乎乎的吆喝聲。
他沒說話。
舉起拍立得，對著那個拎土豆的女人按了快門。
閃光燈又亮了一次，這一次周圍沒有人往后退，反而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盯著那張吐出來的白片。
相紙在空氣中慢慢變色，土豆女人的身影從白底浮現(xiàn)，像從霧里走出來的幻影。
當(dāng)她接過照片看清自己的臉時，發(fā)出一聲尖叫。
“哎喲”
那聲音不是害怕，是高興，是那種從胸腔里直直沖出來的，完全本能的笑聲，里面裹著胸腔共鳴的暖意和微微的顫音。
她把照片舉得高高的，給身后的人看:“你們看！你們看看！活了！這是我！”
人群炸了。
“給我拍！給我拍！”
“拍一張多少錢？”
“這假姑涼哪兒來的”
林舟舟被涌過來的人潮推著往后退了幾步，后背貼上了身后的灰磚墻，肩胛骨被磚面硌得生疼。
他把拍立得抱在懷里，兩只手護著鏡頭，眼睛因為緊張睜得溜圓。
他此刻才意識到一個非常嚴(yán)重的問題。
他只帶了十一盒相紙。
“一個一個來！不要擠！”
林舟舟喊出這句話的時候，感覺自己像個在游樂場維持秩序的保安。
但他的聲音太嫩了，奶聲奶氣的，完全沒有威懾力。
人群繼續(xù)往前擠，一個中年女人都快把臉湊到鏡頭前了，非要看看“那個出照片的口子是啥樣的”，呼出的熱氣在鏡頭上蒙了一層霧。
他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暫?！钡膭幼?。拍立得在胸前晃了晃。
“這樣吧，先不拍了，我給大家發(fā)東西！”
話音剛落，他把手伸進背包里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
指縫間一下子塞滿了藍白相間的糖紙，糖塊硬的硬的硌在手心里，發(fā)出細碎的摩擦聲。
他把手舉高，讓所有人看到那些糖。
“誰站好就給誰?！?br>像變了一個世界，剛才還往前擠的人群，忽然安靜了大半。
幾個小孩最先反應(yīng)過來，眼神一下子從看新鮮變成了眼睛冒光。
最先得到照片的那個平頭男孩跑過來時差點絆了一跤，手扶了下地面又馬上彈起來，站在林舟舟面前挺直了腰板。
“給你?！?br>男孩接過糖的時候，先看了看糖紙上的圖案，又翻過來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里。
奶糖在腮幫子滾了半圈，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不是剛才那種困惑的亮，而是一種更直接的，屬于孩子的喜悅，像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世界上還有這種味道。
“甜！媽，甜的！”
大白兔奶糖在1959年的孩子們中間引發(fā)了一場小小的風(fēng)暴。
糖紙被他們翻來覆去地看，上面印的白兔圖案成了被反復(fù)討論的對象。
有個小女孩把糖紙貼在臉上蹭了蹭，說好香。
另一個男孩把糖咬成兩半分給弟弟，兩個人蹲在墻根底下慢慢**吃，嘴巴動得很慢，像要記住每一絲甜。
奶糖在午后陽光下散發(fā)著牛奶的香氣，甜絲絲的，和槐花的味道混在一起。
林舟舟看著那些吃糖的小孩，忽然覺得自己像個****。
他不知道的是，角落里有一個男人，穿黑色布鞋，灰上衣扣子系到最上面，已經(jīng)盯他好一陣了。
發(fā)完糖，林舟舟決定撤退。
圍著他的人還是很多，但注意力已經(jīng)從“那個會出照片的盒子”轉(zhuǎn)移到了“那包好吃的糖”上。
他趁著人群松動，快步鉆了出來，往街角胡同口走。
走出去七八步，他聽見身后有腳步聲。輕的，細碎的，不像是大人那種沉穩(wěn)的步伐，是小孩的小碎步，走路的時候腳底板在地上擦一下拖一下。
他一開始沒在意，以為是哪個孩子在跑動。
拐進一條窄胡同，腳步聲還在。他轉(zhuǎn)彎，腳步聲也轉(zhuǎn)彎。
他停住腳，腳步聲也停住腳。
林舟舟轉(zhuǎn)過身。
還是那個平頭男孩，補丁褲子，藍布褂子，嘴唇上還沾著一點奶糖的**。
他站在胡同口，一只腳踩在另一只腳上，手指**衣角。
“你跟著我干嘛？”林舟舟問。
男孩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沒說話。
林舟舟又往前走了幾步，男孩又跟上，他停，男孩停，他走，男孩走。
“你到底要干嘛呀？”
男孩終于抬起頭，眼睛還是那樣黑亮亮的，他指了指林舟舟手里的拍立得，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拍立得。
手語編得不倫不類，但意思林舟舟看懂了。
“你想再讓我拍一張？剛不是拍過了嗎？”
男孩搖頭，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想看？”
男孩頭點得飛快。
林舟舟嘆了口氣，把拍立得舉起來給他看，男孩湊近了，踮起腳尖把臉幾乎貼在取景器上。
他看了一會兒，伸出食指摸了摸鏡頭玻璃，又摸了摸快門按鈕，摸的時候手很輕，像在碰一件一碰就會碎的東西。
“你叫啥名字？”林舟舟收回拍立得。
“鐵蛋。”男孩這次開口了，聲音又低又澀，好像不太習(xí)慣跟陌生人說話。
“鐵蛋？這是小名兒吧，大名叫啥？”
“郭援朝?！?br>這名字把林舟舟聽了心里沉了一下。
他想起歷史課本上那個年代的名字，援朝，衛(wèi)國，建國，國慶，那些名字不是一個代號，是一個時代的刻痕，刻著大事件和普通人的期待。
“行吧，郭援朝同志，”林舟舟把拍立得放回背包里，拍了拍男孩的肩:“我跟你說，這胡同你熟不熟？”
郭援朝點頭。
“那你給我?guī)沸胁?？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歇會兒。”
郭援朝轉(zhuǎn)身就跑，跑幾步回頭看看林舟舟跟沒跟上。
林舟舟把背包帶往肩上提了提，大步跟上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胡同口的另一頭，有一雙眼睛正在看他。
那個人穿著一雙黑色布鞋，步子不快不慢，像散步，但每一次林舟舟轉(zhuǎn)彎，他都在三秒后出現(xiàn)在路口。
手里什么都沒拿，但目光沉穩(wěn)得像一把放在桌上的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