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井夢
那口水我端起來，手抖得像在做開顱手術(shù)。
夢里，我站在一條望不到頭的隊伍里。前后左右都是人，全是熟悉的臉——東頭的王嬸，西院的李叔，前街開小賣部的張哥，后巷總愛打麻將的劉奶奶。他們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麻木，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插隊，連平時最愛插科打諢的二狗都安靜得像塊石頭。
隊伍的盡頭是一口井。
我看不清那口井的具體模樣，只記得它散發(fā)著一種幽暗的光，像是月光被揉碎了灑進深淵里。井臺由青黑色的石頭砌成，上面長滿了濕滑的東西，摸起來應(yīng)該很黏膩。井邊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穿著一件分不清顏色的長袍，像是從某個久遠的年代里直接走出來的一幅剪影。他的臉隱藏在陰影里，只有兩個眼眶的位置燃燒著兩點暗紅色的微光，那不是眼睛，而是某種更深邃、更古老的東西。
"輪到你了。"那聲音像是直接從我的顱骨里響起來的。
我低下頭，看見一只粗糙的陶碗遞到了面前。碗沿上有一道裂痕，碗里的水呈現(xiàn)出一種不正常的深黑色，不是渾濁，而是濃稠，像稀釋過的墨汁，又像某種生物的血液。我端起那碗水的時候，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抖得幾乎拿不住這個簡陋的陶器。碗壁冰冷刺骨，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滲上來的陰寒，仿佛這只碗剛從墳?zāi)估锉煌诰虺鰜怼?br>水面微微晃動，倒映出我的臉。那不像是我，或者說，不完全是我。倒影里的我眼睛下面掛著兩道深色的陰影，嘴角卻在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聞到了一股氣味——鐵銹的腥甜，混著某種腐爛植物的微苦，從碗底一縷一縷地鉆上來，鉆進我的鼻腔，鉆進我的肺，然后順著血管爬向心臟。
"喝下這口水，"井邊的人又說，聲音低沉得像是地下河的流動，"你就能忘掉這輩子最痛苦的回憶。"
我想問代價是什么。我的嘴唇動了動，但發(fā)不出聲音。夢里有某種規(guī)則在壓制我的疑問，壓制我作為新聞系學(xué)生刨根問底的本能。在這個夢里，你只能接受，不能質(zhì)疑。
我沒有任何猶豫?；蛘哒f，在這個夢里，猶豫是一種不被允許的情緒。我仰起頭，將那口冰冷的液體倒進喉嚨。
它沒有味道。不是淡，不是苦，也不是甜，是徹底的、絕對的、令人恐懼的"無"。就像喝下去的不是水，而是一塊被強行塞進喉嚨的冰，那塊冰一路下滑，從食管滑進胃里，然后在腹腔深處炸開，化作無數(shù)細小的針，扎進每一寸腸壁。
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一些碎片——不，那不是看到，而是"感受到"。感受到某種巨大的悲傷正在從我的身體里被抽離，像醫(yī)生用吸管抽走眼球里的玻璃體，像拔牙時牙神經(jīng)被連根拔起時那種空洞的、解脫的劇痛。有什么很重要的東西正從我的指縫間流走，我想抓住它，但我的手指在夢里變成了木頭，僵硬，麻木，不聽使喚。
我聽到了水滴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不，那不是水，那是我正在流失的記憶，一滴一滴，墜入無底的黑暗。
"代價是，你會成為井的一部分。"那個聲音最后說。
這句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我已經(jīng)來不及理解了。
我猛地睜開眼。
凌晨三點十七分。宿舍里一片漆黑，室友均勻的呼吸聲從隔壁床傳來。我躺在床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跳得像是要從肋骨后面掙脫出來。我大口大口地喘氣，仿佛剛才那口"水"真的堵塞了我的氣管，我需要把肺里所有殘留的夢的氣息都排出去。
我做了那個夢。
全村人每隔三年就會在同一晚做的那個夢。
今年，輪到我了。
我伸手去摸枕邊的手機，屏幕亮起時刺眼的白光讓我瞇起眼睛。家族群里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但我知道他們也都醒了。每一個做過這個夢的人，都會在同一個時間點醒來——三點十七分，一分不差。這不是巧合，這是某種更深層同步的標(biāo)記，像是某種無形的契約在所有人的潛意識上蓋下的郵戳。
我試圖回憶夢里的更多細節(jié)，但記憶已經(jīng)開始模糊，像被水浸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