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選擇------------------------------------------，成愉看見了成建軍的臉。，全是汗，背上的背簍里裝著剛買的化肥。他站在門口，看著廚房里的狼藉，整個人愣在那兒。，手腕腫著，半邊臉爛了。成愉站在灶臺邊，手里還抓著鐵勺，衣服被扯破了，脖子上全是掐痕。。。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扯開嗓子嚎：“建軍！建軍你看看！你女子要?dú)⑽?！她把我的手打斷了！還把我的臉按到蜂窩煤上…你看嘛都燒焦了！你快打死她！”。，看著后媽，又看成愉。。她握著鐵勺，盯著父親的臉。。懦弱，窩囊，遇到事就往后縮。，他躲在屋里抽煙。后媽罵她的時候，他低頭吃飯不說話。她跑去跟他說，他只會嘆氣，說“忍忍就過去了”。。。，走過來。他蹲下，看了看后**手腕，又看了看她臉上那個燙得發(fā)紅的水泡。后媽疼得齜牙咧嘴，還在罵?！澳阆沽税?？沒看見我這樣？還不打死那個瘟桑娃娃！”
成建軍站起來，走到成愉面前。
成愉沒退。
她仰著頭看著他，等他開口。
成建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伸手，想碰成愉的臉，看看那塊腫起來的紅印。成愉偏了一下頭，沒讓他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成建軍的聲音很干，“她打的？”
成愉沒說話。
后媽在地上嚎：“我打她？你看看她把我打成啥子樣子了！我手都斷了！”
成建軍沒理她。他盯著成愉脖子上的掐痕，那些手指印，紫紅色的，一圈一圈，觸目驚心。
“她以前……也這么打過你？”
成愉還是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
上輩子她等這句話等了五年。她跑到他面前，把袖子擼起來，讓他看那些青的紫的傷，讓他看她餓得瘦成柴火棍的胳膊。
他看了一眼，低頭，說“忍忍就過去了”。
這輩子她不想等了。
成建軍被她看得發(fā)毛。他低下頭，又開始一根一根捏手指。
成愉知道這個動作。緊張，害怕，不知道該怎么辦。家里來要債的，他這樣。媽死的時候，他也這樣。
“爸?！?br>成愉開口了。聲音很平，聽不出什么情緒。
成建軍抬頭看她。
“我問你一件事?！?br>“你說?！?br>“上輩子，”成愉說，“我被黃梅砍斷了右手。她在陰溝里踩了十幾分鐘，踩到骨頭碎了，皮肉爛了，再也接不上。我活了十八年，只有一只手?！?br>成建軍愣住了。
他不知道她在說什么。什么上輩子？什么十八年？
成愉沒解釋。她只是繼續(xù)說。
“我找你告狀，找了那么多次。你每次都跟我說，忍忍就過去了。我忍了五年，手沒了?！?br>她抬起手，讓他看。
“這輩子，又來了?！?br>成建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低頭看成愉的脖子，看成愉的臉，看成愉身上的傷。那些舊的疤，新的淤青，一層一層疊著。
他突然想起那年冬天。成愉手上全是凍瘡，腫得像饅頭。他問她怎么弄的，她說洗衣服洗的。
他沒多想。后**衣服從來都是后媽自己洗的，成愉洗的是誰的？他那時候沒問。
現(xiàn)在他問了。
“她讓你洗衣服？”
成愉沒回答。
成建軍又問：“她讓你干活？不給飯吃？打你？”
成愉還是沒回答。
但她看著他的眼神，什么都沒說，又什么都說了。
成建軍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成愉十歲那年，餓得去鄰居家要飯吃。他回來知道了，一句話都沒敢說。
半夜偷偷起來給她煮了碗面，看她吃得狼吞虎咽，他眼眶紅了，沒讓她看見。
他以為那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現(xiàn)在他看著成愉脖子上的掐痕，那些手指印，紫紅色的，一圈一圈。他突然想起來，后**力氣很大，大到能按死一只雞。
那得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在脖子上掐出這種印子？
“建軍！”后媽在地上嚎，“你到底管不管！我的手?jǐn)嗔?！我的臉爛了！你就站那兒聽她胡說八道？”
成建軍沒理她。
他蹲下來，看著成愉的眼睛。
“我把她送走？”
成愉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這么說。
“你愿意？”
成建軍沒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復(fù)雜。
“她是你婆娘。”成愉說，“你舍得？”
成建軍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后媽進(jìn)門那天，村里人都說“成老大，你還是可以哦，又娶婆娘了”。他憨憨的笑。他出去打零工，家里也有人照應(yīng)了。
后來他才知道，這個女人嫁給他，是因?yàn)闆]人要她。丑，兇，名聲不好，沒人敢娶。
他不在意。有個女人就行。
可這個女人打他女兒。
他看見了。他一直都看見。他只是假裝沒看見。
“爸?！背捎溆纸辛怂宦暋?br>成建軍抬頭。
“你今天要是還讓我忍，”成愉說，“你就不是我爸。我今天就走，離開這個家，再也不回來?！?br>她不是在威脅他。她是認(rèn)真的。
上輩子她忍了五年，忍到手沒了，臉毀了。這輩子她不想忍了。
成建軍看著她，突然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六歲，還沒灶臺高，踮著腳夠碗。
媽死了，她一個人坐在門檻上，不哭不鬧，就那么坐著。他過去摸她的頭，她抬頭看他，眼睛里全是水。
那是他女娃。
他養(yǎng)了十五年的娃。
后媽進(jìn)門五年，他忘了。
“好?！?br>成建軍站起來。
“送走。明天就送走?！?br>成愉愣在那兒。
她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么。
后媽也愣了。她躺在地上，看著成建軍，嘴張得老大。
“你……你說啥子？”
成建軍沒理她。他走到**門口，把門打開，回頭對成愉說：
“把她弄進(jìn)去。今晚關(guān)**，明天一早我找山里面的表舅?！?br>成愉還愣著。
成建軍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鐵勺，把后媽從地上拽起來。
后媽疼得嗷嗷叫，嘴里還在罵。成建軍沒管，把她拖進(jìn)柴房，關(guān)上門，從外面把門鎖上。
后媽在里面又罵又叫，罵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成建軍站在院子里，點(diǎn)了根煙。
成愉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cè)臉。
她上輩子恨過他。恨了十八年。
可現(xiàn)在她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看著他在煙霧里瞇起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該恨什么了。
他盡力了。他只是太慢了。
“爸?！?br>成建**頭看她。
成愉想說點(diǎn)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你放心，她不會再傷害你了?！背山ㄜ姷穆曇艉艿?，眼神復(fù)雜，“只要進(jìn)去的女人沒人能出來?！?br>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這個動作太熟悉了。小時候她發(fā)燒，他這樣摸她的頭。她考了第一，他這樣摸她的頭。媽死的那天晚上，他也是這樣摸著她的頭，一宿沒睡。
那時候她還小，不懂他為什么一直摸。
現(xiàn)在她懂了。
他在怕。他怕她也死了。
“你是爸的女兒，”他說，“爸不幫你幫哪個？”
成愉的眼淚差點(diǎn)掉下來。
她別過頭，沒讓他看見。
那天晚上，成愉一夜沒睡。
她躺在竹床上，聽著**里后**罵聲，腦子里反復(fù)回響后媽那句話。
她妹。***那個妹妹，是誰？
天快亮的時候，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里**站在床邊，看著她。瘦瘦的，臉色發(fā)白，還是六歲那年死的時候的樣子。**沒說話，只是用手指了指門外。
成愉順著看過去。門外站著一個女人?？床磺迥?，但那雙眼睛，她好像在哪兒見過。
成愉想追出去問，腳卻邁不動。
那個女人慢慢轉(zhuǎn)過身來，朝她陰陰的笑了一下。
成愉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jīng)亮了。院子里有動靜，是成建軍在準(zhǔn)備三輪車。
她躺在那兒，看著房頂，心跳得厲害。
那雙眼睛，她一定在哪兒見過。
她正想著，院子里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有人在喊。
“成建軍在不？我是黃梅的娘家兄弟，來接我妹子！”
成愉猛地坐起來。
**里，后媽又開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