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盤------------------------------------------。，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對著江，霧太大，看不到江面。但他能聽到。鴨綠江在流，水聲很輕，像有人在耳邊說悄悄話。水聲里有別的東西。不是水，不是風(fēng)，不是任何他認(rèn)識的聲音。是一種低沉的、持續(xù)的、像呼吸一樣的聲音。。，盯著它看。羅盤已經(jīng)不發(fā)光了，針也不轉(zhuǎn)了，安靜地躺在那里，像一個普通的舊物件。但陸沉知道它不普通。他摸過它。它的溫度不對。銅在冬天應(yīng)該是冰涼的，但這塊羅盤是溫的，比他的體溫還高一點，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活著。。拍了照片，上傳到識圖軟件。識別不出來。又試了古文識別、篆書識別、甚至是****文字識別。都不行。那四個字不在任何一個數(shù)據(jù)庫里。，他放棄了。，試圖睡覺。但一閉眼，就看到那個畫面——羅盤指針瘋狂轉(zhuǎn)動，指向江面，指向霧里的什么東西。那個東西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存在本身看。他感覺到了。從骨頭里，從血液里，從夢里。。，天已經(jīng)亮了。霧散了一些，能看到江面了。鴨綠江是灰藍(lán)色的，水流很緩，像一條巨大的蛇在冬眠。對岸的**滿浦市露出了輪廓，低矮的房子，光禿禿的山，幾個穿軍裝的哨兵在江邊走來走去。。崔爺已經(jīng)在店里了，正在殺魚。刀很快，一刀下去，魚頭落地，魚身還在案板上跳?！俺栽顼?。”崔爺頭也不抬?！安火I。不餓也得吃。你今天有事。什么事？”，擦了擦手，從柜臺下面拿出一串鑰匙。鑰匙是舊的，鐵的，生了銹，用一根麻繩串著。
“****房子，被趙鐵軍拆了。”
陸沉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笆裁磿r候？”
“你爺爺死后第三天。趙鐵軍說你爺爺欠他錢，房子抵債。他帶了二十幾個人，***，一上午就鏟平了?！?br>“欠多少錢？”
“不欠。趙鐵軍就是想要那塊地。沿江路的地，值錢。你爺爺不肯賣，他等不及了?！?br>陸沉的手握緊了。指甲掐進(jìn)肉里，疼，但他沒松手。
“趙鐵軍是誰？”
“集安最大的房地產(chǎn)商。鐵軍地產(chǎn)，你出火車站看到的那片高樓，都是他的。這個人，手黑。”
陸沉沒有說話。他拿起鑰匙串，裝進(jìn)口袋。
“房子沒了，但我爺爺?shù)臇|西呢？”
“我?guī)湍銚尦鰜硪恍??！贝逘攺墓衽_下面搬出一個紙箱，放在桌上。紙箱里有一些雜物：幾本舊書、一個搪瓷缸子、一副老花鏡、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人。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舊軍裝，站在鴨綠江邊。旁邊是一個女人，扎著兩條辮子，笑得很甜。
“這是你爺爺和***。”崔爺說，“***在**出生那年就沒了。你爺爺一個人把**養(yǎng)大，**又沒了，他又把你養(yǎng)大。他一輩子，都在養(yǎng)別人?！?br>陸沉把照片裝進(jìn)口袋。
“崔爺，我爺爺?shù)降资窃趺此赖?？?br>崔爺沉默了很久。他拿起刀，繼續(xù)殺魚。一刀，一刀，一刀。魚鱗飛濺，魚血濺在他的藍(lán)色工作服上，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你爺爺身體一直很好?！贝逘斦f，“他每天早起，在江邊走上一個鐘頭。他吃得清淡，不喝酒，不抽煙。他不應(yīng)該死。”
“那為什么死了？”
“因為輪到你了?！?br>陸沉皺眉?！笆裁匆馑?？”
“你們陸家，在集安住了九代。不是普通的住，是守。守鴨綠江。江里有東西。那東西很老，老到高句麗的時候就在了。它每三年要收七個人。收滿了，它就回去睡覺。收不夠，它就會出來。你爺爺當(dāng)了五十年守江人，每三年替它選七個人。今年是第三年，這一輪已經(jīng)收了六個。還差一個?！?br>“收是什么意思？”
“死?！?br>“怎么死？”
“溺亡。即使人在旱地上，即使在家里，即使在被窩里。法醫(yī)鑒定，肺部有水。鴨綠江的水?！?br>陸沉的后背冒出一層冷汗?！澳闶钦f我爺爺是淹死的？”
“不是淹死的。是被收走的。他死的那天晚上，江上起了霧。老張頭第二天早上發(fā)現(xiàn)他倒在院子里，身上是干的，嘴里沒有水，肺里沒有水。但法醫(yī)說，肺部有鴨綠江的水。”
“這不合邏輯。”
“你爺爺當(dāng)了五十年守江人。他用自己，換了五十年的時間。這五十年里，他每三年選七個人推給江底的東西。選那些該死的人——重病的、作惡的、活不長的。他用這些人，換了其他人的命。現(xiàn)在他死了，沒人選了。今年的第七個，不知道會是誰。”
陸沉拿起羅盤，握在手心里。羅盤是溫的。比昨天更溫。
“崔爺，怎么知道誰是第七個？”
崔爺指著羅盤?！八鼤嬖V你。指針指到誰，誰就是下一個。”
“我不認(rèn)?！?br>崔爺看著他，沒有說“你必須認(rèn)”。他只是嘆了口氣，拿起刀，繼續(xù)殺魚。
“你可以不認(rèn)?！贝逘斦f，“但羅盤認(rèn)了。你走到哪，它跟到哪。它亮了，你就看到了。你看到了，你就躲不掉了。今年這一輪已經(jīng)死了六個，還差最后一個。羅盤會指給他看。如果你不替他選，死的就是別人?？赡苁悄阏J(rèn)識的人，可能是你愛的人，可能是你自己?！?br>陸沉把羅盤裝進(jìn)口袋，站起來。
“我去哪？”
“去殯儀館。你爺爺還在那兒。白姨在等你?！?br>“白姨是誰？”
“殯儀館的化妝師。她知道一些事。你爺爺讓她轉(zhuǎn)告你?！?br>陸沉走出魚館。霧散了大半，陽光照在鴨綠江上，水面泛著銀色的光。很美。但他知道，美的東西下面，往往藏著不美的東西。
殯儀館在城北，走路二十分鐘。陸沉到的時候，門口停著幾輛車。他走進(jìn)去，大廳里沒有人，只有一股****的氣味。他順著走廊往里走，走到停尸房門口。
門開著。
里面站著一個女人。五十多歲，微胖，穿著深色的衣服，手上戴著橡膠手套。她正在給一具遺體化妝。動作很輕，很慢，像在**一個睡著的孩子。
“你是陸沉？”她頭也不抬。
“是?！?br>“你爺爺說你會來?！?br>陸沉走到她身邊，看到了爺爺。爺爺躺在不銹鋼的臺子上，臉上蓋著白布。陸沉伸出手，掀開白布。
爺爺?shù)哪樅馨苍?。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好夢。他的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陸沉記憶中多了很多。他的手放在身體兩側(cè)，手指蜷曲著，像是在握什么東西。
“你爺爺走的時候，手里攥著這個?！卑滓虖目诖锬贸鲆粯?xùn)|西，遞給陸沉。
一枚銅錢。舊的，中間有方孔，邊緣磨得發(fā)亮。銅錢上刻著兩個字，陸沉不認(rèn)識。和羅盤上的字是同一個體系的。
“他讓你拿著。說你會知道怎么用?！?br>陸沉接過銅錢。銅錢是涼的，但在他手心里，它開始變熱。不是慢慢變熱，是迅速變熱，像一塊被丟進(jìn)火里的鐵。
他的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閉眼的黑，是另一種黑。更黑，更沉，像掉進(jìn)了深淵。深淵里有一個畫面。
爺爺站在鴨綠江邊。霧很大，大到看不見江面。爺爺手里拿著羅盤，羅盤的針在轉(zhuǎn)。爺爺?shù)膶γ嬲局粋€人。不，不是人。是一個影子。黑色的、半透明的、沒有五官的影子。影子伸出手，放在爺爺?shù)男乜凇?br>爺爺?shù)瓜铝恕?br>畫面斷了。
陸沉猛地睜開眼睛。他跪在地上，手撐著地，大口大口地喘氣。白姨蹲在他旁邊，一只手按著他的后背。
“你看到了？”
“那是什么？”
“****死。”白姨的聲音很平靜，“你能看到死者死前的記憶。你爺爺也有這個能力。你們陸家的人，都有。”
陸沉站起來，腿在發(fā)抖。
“白姨，今年這一輪已經(jīng)死了六個，還差最后一個。羅盤會指給誰看？”
白姨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爺爺死的那天晚上，羅盤指過。指的那個人，是今年的第七個?！?br>“是誰？”
白姨沒有回答。她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紙條，遞給陸沉。紙條上寫著一個名字。
陸沉看了一眼，手開始發(fā)抖。
紙條上寫著：姜漁。
“姜漁是誰？”陸沉問。
“鴨綠江邊姜漁魚館的老板。”白姨說，“她也是守江人的后代。但她不知道?！?br>陸沉把紙條裝進(jìn)口袋，最后看了爺爺一眼。
“爺爺，我會查清楚的?！?br>他轉(zhuǎn)身走出停尸房。
身后，白姨的聲音傳來：“陸沉?！?br>他停下。
“你爺爺讓我轉(zhuǎn)告你一句話?！?br>“什么話？”
“別回頭?！?br>陸沉沒有回頭。他走進(jìn)了集安的陽光里。
陽光很亮，照在臉上有點疼。但他的手心里，羅盤和銅錢是溫的。它們在他的口袋里，像兩顆心跳。
他知道接下來該去哪了。
去找姜漁。找到今年的第七個人。
然后，替爺爺選完這一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