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和人------------------------------------------。，一直聽到院門外再也聽不見任何動靜，才慢慢松開了攥著門框的手。手指發(fā)白，骨節(jié)處泛著青，松開后好一會兒才回血。，也沒有立即回屋。他站在門口，把剛才的每一句話在心里重新過了一遍。，怕了整整半輩子。怕到離家出走，怕到不敢回來給他娘奔喪。直到后來在南方的工地上搬水泥，有一天忽然想明白——他們不可怕。他們只是三個欺軟怕硬的莊稼人，手里唯一的牌，就是賭他不敢翻臉。，該犯嘀咕了。，好像不管用了。，推開東屋的門。，已經(jīng)緩過來了，嘴唇還有些發(fā)白，但呼吸順了。她看見兒子進來，眼淚又止不住地淌，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寶兒，”她聲音發(fā)顫，“你不該跟他們硬頂……他們要是在村上說咱的閑話，往后你在村里不好做人……好做?！毙齑髮氃诳谎刈?，把母親的手握住。那雙手枯瘦、冰涼，指節(jié)粗大，掌心全是裂口。他低頭看著那雙手，心里像被鈍刀子割了一下?！澳?，以前我不好做人，不是因為我頂了他們。是因為我窩囊。窩囊的人，在哪兒都不好做人?！?。?！澳?，你聽我說。”徐大寶把聲音放得很輕，“今天是第二天。你躺一天，什么都別干。我去弄錢，下午帶你去縣醫(yī)院。不用去醫(yī)院，我這是**病——不是**病?！彼驍嗨?，語氣平緩卻很堅定，“是病就得治。錢的事你別管，有我?！?br>他站起來，把被子給她掖好。轉身的時候，看見林若溪站在門檻外。
她已經(jīng)穿好了衣裳——還是那件洗白的紅布衫，頭發(fā)也梳得整齊些了，用一根黑頭繩扎在腦后。她手里端著粥碗，熱氣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娘，喝點粥?！彼@過大寶，把碗放在炕沿上，聲音低低的。然后她直起身，看了大寶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到了。她眼眶有一點紅。
他什么也沒說，從她身邊走過去。
院子里，那條黃狗已經(jīng)起來了，尾巴僵著，耳朵朝院門的方向豎著。它大概也察覺到了什么。
他走進灶房，揭開鍋蓋，里面是若溪剛熬好的米湯。他舀了一碗，也沒坐，站著喝了兩口，從碗柜底下摸出一個舊布口袋。那是他之前打零工攢工分的記賬本，還有幾張毛票——總共不到兩塊錢。
他把布口袋揣進棉襖夾層里，轉身出了灶房。
林若溪站在院子里等他。
“你要去弄錢？”她問。
“嗯?！?br>“怎么弄？”
他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早晨的寒風里，紅布衫外面套了件***老棉坎肩，臃腫得不成樣子，但她的眼神清亮，沒有質問，只是認真地等他回答。
“去黑龍?zhí)叮紧~。”他說。
黑龍?zhí)丁?br>她愣了一瞬。那是村后山腳下一片野水，水又深又黑，老人說潭底通著暗河，淹死過好幾個人。夏天都沒人敢靠近，何況秋天。
“那個潭……”
“我知道?！彼f，“我水性好?！?br>這話不假。前世他在南方工地上，有一回工棚旁邊發(fā)水，他下河撈過三個人。黑龍?zhí)对趧e人眼里是兇水，在他眼里只是一池等著他上貨的魚窩。
但林若溪不知道這些。她只看到這個昨天還醉成爛泥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眼神篤定，像早就看準了什么事一樣。
她覺得這個男人變了。
不是一點半點，是從根上變了。
“那我跟你去?！彼摽诙觥Ｕf完又覺得自己冒失，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你在家照顧娘?！彼阉砩匣聛淼拿蘅布缤献Я俗?，“我很快回來?！?br>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她說：“你把筆和紙找出來，等我回來，幫我記個數(shù)?！?br>“記什么數(shù)？”
“魚數(shù)?！彼f完，笑了一下。
那也是一個她沒見過的笑。不是昨晚的激動和失態(tài)，也不是剛才對叔伯的冷厲。像山里的泉水忽然淌到日光底下，明晃晃的，帶著一點賭氣的自信。
她被那個笑晃了一下。
徐大寶沒有直接出村。他拐了個彎，去了村子最西邊，靠近山腳的一間土坯房。那間房子比他的還破，墻皮脫落了一**，房頂?shù)拿┎菹∠±?，遠看像一只被雨淋濕的賴毛雞。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抬起手，敲了三下。
門開得很快。一張粗獷的臉從門縫里擠出來，兩道濃眉像兩條趴著的蠶，嘴唇厚實，眼睛卻有一種不合身的老實。
鐵牛。他前世欠了一命的人。
“大寶哥？”鐵牛愣住了。
“你吃了沒？”
“沒呢?！?br>“走，陪我去個地方?！?br>鐵牛張了張嘴，看了一眼屋里——鍋上確實什么都沒有——然后關上門，跟著大寶走。走了好幾步才想起來問：“去哪？”
“黑龍?zhí)?。?br>鐵牛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了大寶一眼，又看了看前面推著破自行車的老柴頭，發(fā)現(xiàn)大寶臉上沒什么猶豫。他便也不問了。
他就是這種人。有肉吃就行，有事跟著干就行。
清晨六點，黑龍?zhí)哆€藏在山霧里。山路上的草尖凝著薄霜，踩上去脆生生地斷裂開。
水潭靜默著，墨綠的潭面在微光里泛著一圈圈細密的紋路。他不急，沿著泥岸緩慢地移動視線，偶爾蹲下，捻一點泥在指間搓開，或者看看水草的走勢。
前世在水產(chǎn)市場蹲了那么多年，見過多少魚，摸過多少水，不是白待的。
他在一根老枯柳下停住。
那棵柳樹的樹根虬結在水岸上，臨水的根系間匯聚著一小片肥黑的淤泥。泥面上有一處水紋忽然亂了規(guī)矩，不是被風吹的，是從底下頂起來的那種，頂起一小朵灰色的泥泡，啪的一下碎了。
“鐵牛，”他壓低聲音，“把簍子拿來?！?br>鐵牛遞過簍子，大寶沒接。他往枯柳下走了半步，忽然蹲下身子，兩手探進冰涼的水里。
鐵牛倒抽一口氣。他爺活著的時候說，這黑龍?zhí)兜紫掠胁桓蓛舻臇|西，攪了水面的人要遭殃。他正要開口，卻見大寶的上半身幾乎全探進水里，渾身猛地一繃——那是摸到魚的姿勢。
水面炸開了。
泥漿和碎草攪在一起，一條青黑的魚脊從水里拱起來，尾鰭拍在水面上，響聲悶實，濺起來的泥沫糊了大寶一臉。鐵牛沖上去幫忙按，兩個人半趴在泥潭里，將那條魚壓進了簍子。
一條鱖魚?；液诒?，白肚子，足有七八斤，尾巴露在簍口外面，還在悶聲撲打著竹條編的筐簍。
鐵牛瞪大了眼睛：“哥，這條魚……”
“不算大?！毙齑髮毮艘话涯樕系哪嗨?，“再去那邊看看。崖底下還有?！?br>鐵牛指著潭邊那個忽忽悠悠浮起來的臟球，問：“哥，那是啥？”
大寶抬頭看了一眼，“甲魚?！?br>他支使鐵牛下水撈。鐵牛把甲魚翻過來，肚子泛著黃白，殼邊鈍圓，四只短腿在半空中刨個沒完，滑稽得像個翻不了身的胖漢。
他看著這條甲魚，忽然想到一個人。
王麻子。前世黑市上的魚販子，老奸巨猾，專宰不熟路的莊稼人。
但他也知道王麻子的習慣——只做熟人生意，不接陌生人的貨。要敲開他那扇門，得先找一個人。
瘦猴。
兜里的布口袋硌了他一下，里面有不到兩塊錢。他拍了一下鐵牛的肩膀：“把東西收好。跟我去找個人。”
“誰？”
“一個你以前不想搭理的人?！贝髮毻端?*手上的泥，“但以后，他會是咱們自己人?！?br>鐵牛提起魚簍，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第一章里他掐著時辰認回舊愛，第二章里他拎清了自己欠過的債，而此刻他像個踩熟山路的樵夫，不聲不響把這座山頭上他認得的人都攏進了口袋里。
他缺的不是力氣，是能替他照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