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一聲"知予"，更多時候干脆用"喂"或者一個眼神代替。叫全名，意味著他認為事情嚴重了。
"字面意思。"我停下腳步，沒回頭，"別墅退了，機票退了，行程取消了。"
"你憑什么？"賀雯珊從沙發(fā)上彈起來，手機差點飛出去，"那行程是說好的！一家人一起去三亞過春節(jié)，你說退就退？"
"說好的？"我轉(zhuǎn)過身，"誰跟誰說好的？酒店是我選的，預訂是**作的，定金是我刷的卡。從頭到尾，一家人里誰出過一分錢？"
賀雯珊的嘴巴開合了兩下，沒發(fā)出聲音。
婆婆蹲在地上撿抹布，手抖了一下。她直起腰，干笑著拍拍手上的水漬："知予啊，你別生氣，**他就那個脾氣，嘴上說說而已。紅包的事——"
"媽。"我打斷她，聲音不大，"我沒生氣。我只是覺得，既然爸說跟糖糖不熟，那想必跟我也談不上多親。不親近的人，就不操心操不完的事了。"
"你——"賀德昌撐著扶手想站起來，手一用力，茶幾上的茶杯晃了晃。
這時候廚房門簾一掀。
賀崢走出來了。
他頭發(fā)上沾著油煙，圍裙還沒摘，一手拿著炸丸子的漏勺，一手端著一盤金黃的肉丸。
"怎么了？"他看了看客廳里凝固的氣氛，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往下落——落在我牽著糖糖的手上。
糖糖把臉藏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個腦袋。
賀崢把盤子和漏勺往餐桌上一放。
"糖糖。"他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怎么了？誰欺負你了？"
糖糖搖頭。
她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太懂事了。
賀崢抬頭看我。
我沒說話。但他從我的眼睛里讀到了什么——他的下頜線繃緊了，腮幫子鼓了一下，像是在磨牙。
"知予。"他站起來，聲音低了半度，"發(fā)生了什么事？"
"沒什么大事。"我拉著糖糖往臥室走，"**發(fā)紅包，跳過了糖糖。說不熟。"
我說得很平淡，像在播報天氣預報。
但賀崢的腳步聲在我身后停住了。
我聽見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從肺葉的最底部擠出來的。
"爸。"
賀崢轉(zhuǎn)過身。
他的聲音很穩(wěn)。太穩(wěn)了。
我認識賀崢六年。他發(fā)脾氣的次數(shù)一只手數(shù)得過來。但每一次，都是用這種穩(wěn)得發(fā)沉的聲音開頭。
"糖糖叫了你四年爺爺。"
賀德昌坐在沙發(fā)上，手放在膝蓋上，沒說話。
"每年回來，她第一個跑進門，沖著你喊爺爺。去年你腰不舒服，她趴在你后背上幫你捶了半個小時。"
賀崢一字一頓。
"你跟她說不熟？"
"我說的是實話。"賀德昌的嗓音硬邦邦的，像生銹的鐵管互相撞擊，"那孩子姓溫，不姓賀。我給賀家的后人發(fā)紅包，有什么問題？"
"那我告訴你，"賀崢摘下圍裙，疊好，放在桌上，"知予也姓溫。三亞那套別墅是她訂的，她的錢。她退了，沒問題。"
賀德昌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賀雯珊在旁邊坐不住了。她放下手機，湊到賀德昌身邊，挽著他的胳膊："哥，你至于嗎？爸說兩句你就翻臉？為了個——"
她的"外人"兩個字還沒出口，賀崢的目光掃過來了。
賀雯珊的嘴閉上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賀崢看她的那一眼，冷到骨頭縫里，跟平時那個笑嘻嘻讓著妹妹的好哥哥判若兩人。
"賀雯珊。"賀崢叫她全名，"你今天說了一句畢竟不是親生的。這話，你當著糖糖的面說的。"
賀雯珊往賀德昌身后縮了縮。"我就那么一說——"
"一說？"賀崢的嗓子終于有了起伏，聲線往上提了半寸，又硬生生壓下去，"你知道糖糖回房間以后跟我說什么嗎？"
他頓了一下。
"她沒說什么。她七歲，她不會表達。她就是坐在床邊，把我給她買的新年**摘下來，裝回盒子里，說爸爸，我不戴了。"
客廳里沒人接話。
婆婆攥著抹布站在原地，指關(guān)節(jié)泛白。
"知予。"賀崢走到我身邊，從我手里接過糖糖，單手把她抱起來。糖糖的胳膊環(huán)住他的脖子，整張小臉埋進去，不出來。
"走吧?；卦蹅兎块g。"
他推開臥室的門，停了一下，回頭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