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二的本子------------------------------------------“操?！?，靠邊停了。。車窗沒來得及搖下來，吐在門板上，順著縫往下淌。老周二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沒說話。干夜班這些年，什么沒見過。吐車上算好的，至少人還清醒。真正麻煩的是那種一聲不吭的——你以為睡著了，其實是過去了。，吐完了，靠在座椅上，呼哧呼哧喘。“師、師傅……不好意思……沒事?！崩现芏衍囍匦掳l(fā)動，“你家哪的？老街?！?。老街的。他在老街活了四十五年，這孩子沒見過。后來搬走的吧?！袄现芗矣蜅l吃過沒？吃過。小時候我爸老帶我去。那是我哥。”，然后笑了。笑著笑著又捂住了嘴。老周二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夜風(fēng)灌進來，裹著**攤的煙味兒。，老周二把車停在解放路口，拿抹布把門板擦了。擦完，從手套箱里摸出那個本子。，巴掌大，封面上印著“順達(dá)出租車公司”幾個字，紅漆都磨掉了。他翻到最新一頁，用圓珠筆記了一筆：五月十七，凌晨一點，老街男孩，吐車上，沒收清潔費。，往前翻了翻。
三月十二。趙大局小舅子，城南KTV上車。打電話給老張，說“上次那個違章幫你消了”。**沒查。
四月二十三。建材市場，兩個男的。后座那個說“孫總說了，老街那片必須今年動”。另一個說“趙局那邊沒問題”。
五月五號。一個女的，區(qū)**門口上車。電話里跟人吵，說“趙大局你少來這套”。
老周二合上本子。
他記性不好。開出租的人，一天拉幾十撥客人，誰是誰根本記不住。但這個本子替他記著。
從什么時候開始記的？三年前。那天他拉了一個醉漢，那人在電話里吹噓自己**是街道辦主任，老街拆遷能多拿二十萬。他當(dāng)時沒當(dāng)回事。
后來趙大局升了，改名了，電視上開始講“廉政”。他忽然想起那個電話。
操。他在本子上寫了第一筆。
后來就越記越多了。不是刻意的。就是拉到一個不對勁的乘客，等紅燈的時候順手記兩筆。記完了也不看，合上，扔回手套箱，繼續(xù)跑車。
三年，記了大半本。
他從來沒給人看過。老周都沒給。
天快亮的時候，老周二把車停到老周攤子對面。老周正在收攤，看見他，點了下頭。老周二走過去，從兜里掏出煙，遞一根給老周。老周不抽，他也沒點，就那么夾在耳朵上。
“昨晚拉了個老街的?！?br>“誰？”
“不認(rèn)識。二十出頭，說小時候吃過你油條?！?br>老周沒接話，把最后一張桌子搬進屋。
老周二靠在門框上，看著巷子盡頭。路燈剛滅，天是青灰色的。王嬸家的石榴樹探出墻頭，葉子密得很。那只貍花貓蹲在墻根下，尾巴一甩一甩。
“哥?！?br>“嗯?！?br>“你說，一個人要是把不該記的東西記下來了，算不算惹事？”
老周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擦桌子。
“看記的是什么?！?br>“要是記的是真的呢。”
老周把抹布擰干，搭在桶沿上。轉(zhuǎn)過身，看著他弟弟。
“真的，就留著?！?br>老周二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在手指間轉(zhuǎn)了轉(zhuǎn)。沒點。
“王嬸那二十萬，是真的。”
“我知道?！?br>“趙大局小舅子打電話銷違章，是真的?！?br>“我知道?！?br>“孫總說老街必須今年動，趙大局那邊沒問題，是真的?！?br>老周沒說話。
“哥，我拉了三年車，這個本子上記的東西，夠他喝一壺的?！?br>老周看著他弟弟。老周二的眼睛是紅的，不是熬夜熬的。
“你想好了？”
“沒想好?！崩现芏褵熑囟道?，“所以還沒給人看?！?br>他轉(zhuǎn)身走了。拉開車門，發(fā)動引擎。排氣管突突響了兩聲，車開出巷子。
老周站在門口，看著尾燈拐過彎，沒了。
然后他低頭，看見案角那半根涼油條。昨天留的，忘吃了。
他拿起來，咬了一口。
天亮了。
陳大姐的卷簾門第一個拉開。然后是老孫頭的板車，轱轆碾過石板路，嘎吱嘎吱。老劉下班了，保安服搭在肩上，路過老周攤子時停了一下。
“老周，昨晚你弟的車，在解放路停了一宿?！?br>“你看見了？”
“監(jiān)控里看見的?！崩蟿⒋蛄藗€哈欠，“他那個本子，還在記？”
老周抬頭看他。
老劉沒再說什么，擺擺手走了。走出去幾步，回頭丟了一句：“我也有一個?！?br>老周手里的油條停在半空。
“你說什么？”
但老劉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保安服搭在肩上，袖子晃來晃去。他走得不快，步子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像值了五年夜班的人——天亮了，該睡了，但腰桿還挺著。
老孫頭的板車過來了。今天沒帶青菜，帶了一麻袋土豆，圓滾滾的，有幾個滾下來，在石板路上彈了兩下。他蹲下來撿，嘴里嘟囔著：“老了老了，連個土豆都看不住?！睋焱?，站起來，沖老周喊：“老周，昨兒個馬記者又來老街了。”
“哪個馬記者？”
“省報那個。上次來問拆遷的?！崩蠈O頭把土豆塞回麻袋，“他在王嬸家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還拍了石榴樹?！?br>老周放下油條。
“王嬸讓他拍的？”
“王嬸不在家。他自己拍的?！?br>老孫頭推著板車走了。土豆在麻袋里互相撞，悶悶的聲響，像遠(yuǎn)處傳來的悶雷。
老周站在攤子后面。油鍋里的油已經(jīng)涼了，表面凝了一層。
他想起老周二那個本子。老劉說，我也有一個。王嬸柜子里鎖著一份文件。周衛(wèi)國在檔案室整理了三年。馬記者拍了石榴樹。
這些東西——本子，文件，檔案，照片，石榴樹上的青皮果子——都在等。等人來問，等人來看，等人把它們拼在一起。
火候還沒到。
但快了。
巷子口，老周二的出租車又拐回來了。車窗搖下來，老周二探出頭。
“哥，馬記者在福來茶館。他說想見你?！?br>老周擦了擦手。
“見我干什么？”
“他說，想問你一個人?！?br>“誰？”
“李素梅?！?br>風(fēng)從巷子口灌進來。油鍋表面的凝層裂了一道縫。那只貍花貓從墻根下站起來，弓著背伸了個懶腰，甩了甩尾巴，走了。
老周把手里的抹布疊好，放在案角。和那半根涼油條放在一起。
“什么時候。”
“現(xiàn)在。”
老周解下圍裙。圍裙是白色的，洗得發(fā)白，邊角磨毛了。他疊了兩疊，放在攤子上。三十年，這是他第一次在天亮以后離開攤子。
他往巷子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老二?！?br>“嗯?！?br>“你那本子，帶著?！?br>老周二愣了一下，然后從手套箱里把那個塑料皮本子拿出來，揣進兜里。
老周繼續(xù)走。背影瘦瘦的，頭發(fā)白了一半，腰不太好，但步子不慢。
巷子里，陽光正一寸一寸照進來。石板路上的濕印子，一道一道，慢慢干了。
老周二把車熄了火，也下了車，跟在老周后面，往福來茶館走。他兜里那個塑料皮本子，封面上的字早磨沒了，但里面的字，一個字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