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彼岸花------------------------------------------，容止淵的問題像投入靜水的石子，在我心里漾開一圈圈酸澀的漣漪。我望著他那雙總是覆著冰霜的狹長棕眼，此刻里面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便知道，有些塵封的過往，是時候攤開在這微弱的光線下了?！笆菒??又不是愛。”我輕輕開口，聲音有些發(fā)顫，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布料被攥得發(fā)皺，就像我此刻混亂的心緒?！皨寢屨f，她一輩子都沒有過真心被愛的感覺?！保聪虼巴饽瞧魂幵苹\罩的天空，記憶仿佛被拉回了母親無數(shù)次在燈下垂淚的夜晚?！八錾哪莻€年代，重男輕女很嚴重，家里又窮。她小小年紀，就被迫扛起家里的一切。上頭有三個哥哥，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外婆身體一直不好，外公是個暴脾氣，一有不順心就發(fā)火，還喜歡喝酒?！保液黹g有些發(fā)緊，咽了口唾沫才繼續(xù)道：“所以，她從小就不知道爸爸媽**愛是什么樣的，因為家里小孩多，她又是女孩子，所有的活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還要供四個哥哥弟弟們上學(xué)，她沒念過書，早早的就被送出去打工，到了年齡，就被迫嫁給了村里的混混頭子——也就是我的生父?！?，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當(dāng)時我媽因為長得漂亮，被那個混混頭子瞧上了，他在村里****，殺過人，犯過罪，坐過牢，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村里的惡霸，我媽不愿意，想趁著晚上逃跑，卻被我外公外婆用麻繩捆住手腳，連夜送到了混混家里。外公外婆拿了一筆錢，帶著四個兒子在縣城里買了個小房子，開了個店，從此就不見了蹤影。媽媽知道她…逃不掉了，”我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無力感，“她被外公外婆賣給了小混混，只能被迫接受一切。那個小混混也只是覬覦她的美色，想要欺負她，占有她，可時間久了就膩了，漸漸的，對媽媽非打即罵，不顧媽媽身體的不適，肆意發(fā)泄他那些**的**。沒過多久，媽媽懷孕了，但他喜歡喝酒，賭錢，甚至經(jīng)常出去干壞事兒。我是媽媽懷的第二個孩子，第一個孩子，被他硬生生打沒了。”話音剛落，就聽到對面?zhèn)鱽硪宦晿O輕的、像是骨骼摩擦的聲響。我抬眼望去，只見容止淵那雙骨節(jié)分明的手緊緊攥著，指節(jié)泛白，幾乎要嵌進肉里。他的瞳孔驟縮，一股寒意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仿佛要將周遭的空氣都凍結(jié)。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這不是愛??這是地獄。**她??太苦了?！?，目光緊緊鎖住我，里面翻涌著復(fù)雜的情緒，有憤怒，有震驚，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痛惜。“那你呢？那個**對你怎么樣？”，努力壓下喉嚨里的哽咽，繼續(xù)回憶那段不堪的歲月。“第一個孩子沒了之后沒多久，媽媽就懷了我。他在一次醉酒后犯了事，當(dāng)場被抓，進去了。媽媽揣著肚子里的我離開了那里，打過很多份工，做過很多種工作，才把我養(yǎng)活大。她也遇到過其他男人示好，試著交往過，可最后發(fā)現(xiàn)，沒有一個人是真心的，都是圖她的身體，她的美色。她小的時候沒有父母的愛，長大了被賣給**，解脫的時候已經(jīng)三十幾歲了，本以為遇到了真愛，卻都是**，差點毀在他們手里。后來我慢慢長大了，她也下定決心不再接受任何一個男人。因為她怕再受到傷害，更怕我也受到傷害?！蔽页读顺蹲旖牵肼冻鲆粋€輕松的笑容，卻怎么也笑不出來，“她沒有得到過親人的愛，也沒有感受過愛情的愛，只有長大后，我會對她說：“我愛**媽”。她一輩子沒得到過愛，卻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傾盡一切的愛我。在我十歲的時候，那個**就出獄了。他來找過我們，甚至想把我偷偷帶走?！蔽业氖植蛔杂X地摸向口袋，那里仿佛還殘留著一把小折疊刀的冰冷觸感，“他當(dāng)時想的是，我十歲十一二歲了，正是有些老男人最喜歡的，他想把我賣了…但被我媽發(fā)現(xiàn)了，當(dāng)時就報了警，可因為他是我的生父，又沒有證據(jù)，最后只能放了他。媽媽帶我搬了家，但總覺得不安全，于是每隔一段時間我們就換一個地方住，從此之后，我們就一直顛沛流離，每個地方住都不會超過半年。直到后來遇到了阿婆，媽**干媽，我們才穩(wěn)定下來。”，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甚至能看到微微的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么，聲音沙啞得厲害：“**！那不是人！”，再睜開時，眼底的怒火稍稍平復(fù)了一些，卻多了幾分沉重。“你和**??居然能撐過來。那個**，后來沒再找過你們吧？”
“阿婆沒有孩子，但是阿婆的姊妹有孩子。阿婆有一個外甥，挺厲害的，當(dāng)過兵，好像認識幾個**的，所以阿婆家附近，一般有壞心思的人不敢靠近，也靠近不了，因為暗地里有人保護?！蔽医忉尩?，語氣里帶著一絲對阿婆和她外甥的感激，“因此，在阿婆的庇佑下，我們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安穩(wěn)日子。但總有避免不了的地方?！?br>那段記憶像是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我的心臟，帶來一陣陣隱秘的疼痛?！坝幸淮挝胰ド蠈W(xué)，放學(xué)路上，他又來想把我?guī)ё?。這次我學(xué)聰明了，口袋里揣了一把小刀，就是那個時候削鉛筆經(jīng)常用的折疊刀，很小的那種，我掏出了兜里的小折刀，死死盯著他，顫抖著開口：“別過來，別碰我，也別再想著把我?guī)ё吡恕！笨伤静划?dāng)回事，依舊笑著步步逼近，我當(dāng)時怕極了，手都是抖的，混亂之下手中的刀刃不小心劃傷了他，我嚇得松了手，頭也不回地跑了?！?br>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仿佛還能看到當(dāng)年那上面沾染的、并不多的血跡?！昂髞戆l(fā)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只聽說學(xué)校門口好像有人受了傷，好像動靜鬧得挺大的，但這事兒很快就被悄悄壓下去了，然后就再沒有任何關(guān)于這件事的消息了。一開始我以為我傷他傷的很重，但現(xiàn)在想想，那刀只是扎破了他的皮，那么小的刀，還不至于讓他重傷…
后來我12歲的時候，媽媽生了重病，15歲的時候，媽媽永遠的離開了我。”我抬起眼，望著容止淵，眼神里帶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的平靜，“回頭來看，媽媽這一輩子，從未得到過真心的愛，真的好苦?！?br>容止淵僵在原地，190的高大身軀在這一刻顯得有些僵硬。鹿笑笑平靜的語氣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他早已習(xí)慣用邏輯包裹的心臟。他見過商場上最陰暗的算計，經(jīng)歷過最冰冷的利益交換，卻從未聽過如此觸目驚心的人間悲劇。那個女孩口中輕描淡寫的每一個字，背后都是血淋淋的苦難。他無法想象，一個十歲的孩子，要揣著一把小刀，面對自己生父的惡行；無法想象，一個母親，要帶著孩子顛沛流離，時刻活在恐懼之中；更無法想象，一個一生都在被傷害的女人，最后能留給女兒的，竟然是“不留遺憾”的祝福。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幾乎要沖破他理智的牢籠，那是一種混雜著憤怒、心疼和無力的復(fù)雜情緒。他想質(zhì)問這個世界的不公，想撕碎那些施暴者的偽裝，可他最終只是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以此來維持表面的平靜。
等鹿笑笑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里，他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顧深的電話，聲音冷得像冰：“查一下，大概七年前，鹿笑笑老家那邊，有個男人在學(xué)校門口被捅傷的事件，重點查一個當(dāng)過兵的人，是她阿婆的外甥?！?br>顧深雖然疑惑，但還是立刻應(yīng)下：“好的，容總，我馬上去查?！?br>掛了電話，容止淵站在原地，腦海里反復(fù)回蕩著鹿笑笑的話。那個女孩平靜的臉龐在他眼前揮之不去，仿佛那些苦難都已經(jīng)刻進了她的骨頭里。他第一次痛恨自己引以為傲的“理性”，在這樣的苦難面前，所有的邏輯分析都顯得蒼白無力，無法為她分擔(dān)絲毫的痛苦。
很快，顧深的消息就傳了過來：“容總，查到了。當(dāng)年確實有這件事，動手的是鹿笑笑阿婆的外甥，他教訓(xùn)了那個男人一頓，然后動用關(guān)系把事情壓了下來，還把那個男人送進了別的地方，讓他再也無法靠近鹿笑笑母女?！?br>容止淵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心里那股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fù)雜的情緒。原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早已有人為這個女孩撐起了一片小小的天空。
容止淵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深深的探究，仿佛想透過我看到那些我未曾言說的傷痛。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12歲??你當(dāng)時才那么小，就要面對這些。那個**，就算沒被捅死，也該下***地獄！**她??到死都沒過上一天好日子?！?br>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猶豫，最終還是問了出來：“她把所有愛都給了你，那她最后??走的時候，痛苦嗎？”
“應(yīng)該挺疼的吧??”我的聲音低得像耳語，那些關(guān)于母親最后時光的記憶，清晰得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是乳腺癌晚期，最后的時候，癌細胞擴散到全身了??大概??真的很疼吧??”
我看到容止淵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他的臉色似乎比平時更白了些。他曾在商業(yè)談判中面不改色地看著對手心臟病發(fā)，此刻卻像是被我的話擊垮了心理防線。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是他緊張時的本能動作。
“她??有沒有說過什么？”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最后??有沒有說她不甘心？”
“有??”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在里面打轉(zhuǎn)，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她說她的人生太苦了，充滿了遺憾??她希望我一定要不留遺憾??要永遠快樂?！?br>容止淵的眼眶驟然泛起一絲微紅，他迅速別過頭去，高大的身軀微微顫抖著。我知道，他是被母親最后的話觸動了。一個一生被苦難浸泡的女人，最后留給女兒的，竟然是這樣純粹的祝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zhuǎn)回頭，看著我，聲音依舊沙?。骸八??你就真的聽她的，拼命讓自己快樂？哪怕??”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哪怕心里其實很難受？”
“心里難受嗎??有的時候會吧，但更多的時候還是去接受那些美好的事物讓自己開心起來，因為人不可能永遠無時無刻的活在痛苦當(dāng)中?！蔽遗D出一個笑容，盡管我知道，這個笑容一定很勉強。
容止淵猛地回頭，那雙狹長的棕眼緊緊鎖住我臉上那抹與經(jīng)歷不符的陽光笑容，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震驚，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他一直以為理性是最高級的生存方式，此刻卻覺得自己的冷漠像個笑話。
“你才19歲，經(jīng)歷了這么多??換作別人早崩潰了?！彼穆曇衾飵е唤z不易察覺的贊嘆，“你說你接受美好事物讓自己開心，那你現(xiàn)在??有什么讓你真正開心的事？”
提到這個，我眼睛一亮，之前的陰霾似乎也散去了不少?！拔蚁雽W(xué)很多很多的醫(yī)術(shù)，我想成為一個很厲害的醫(yī)生，我想打敗世界上所有的疑難雜癥，所有的絕癥??我想讓更多的人不再受病痛的折磨??我想要??讓癌癥不再是絕癥??給那些患癌的人活下去的希望??”
容止淵的呼吸明顯一滯，他那雙總是帶著疏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見的震驚。在他面前，無數(shù)人追逐過財富權(quán)力，說過無數(shù)空洞的豪言壯語，卻從未有一句話，像此刻我說的這番話一樣，讓他感到震撼。
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女孩，心里裝的不是復(fù)仇，而是治愈世界。
他低聲重復(fù)著我的話：“打敗所有疑難雜癥??讓癌癥不再是絕癥?！弊旖枪雌鹨荒ㄗ猿暗男?，“我曾覺得禮佛能看透生死，現(xiàn)在才明白，真正的勇氣不是逃避痛苦，而是……像你這樣，在地獄里種玫瑰?！?br>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其實地獄種的應(yīng)該是??蔓珠沙華??彼岸花～”
看到他投來疑惑的目光，我繼續(xù)解釋道：“你知道嗎…我們常說彼岸花是通靈花，其實現(xiàn)實中真的有彼岸花，它很美??美的讓人窒息，很妖艷但也美的驚心動魄?！?br>容止淵的眼神微凝，似乎對我的話感到意外，心中那股異樣的情緒愈發(fā)強烈?！氨税痘??我在佛經(jīng)里見過，開在三途川畔，花葉永不相見，是黃泉路上唯一的風(fēng)景?！彼恼Z氣依舊淡漠，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你說它美，可它象征著死亡與分離，你怎么會喜歡這種花？”
“它象征著死亡和分離是沒錯??其實彼岸花有兩種，有紅的還有白的??”我細細地說著，仿佛在描繪心中最珍視的寶貝，“紅色的彼岸花它的花語是無盡的思念，生死兩相隔，永不相見，還有絕望的愛，也是地獄的指引、黃泉路上的使者，暗藏著分離與悲傷的回憶。白色的彼岸花它的花語是干凈純潔、天堂的來信，它包**祈福、默默的守護，能讓人慢慢忘卻所有悲傷，在絕望中靜靜等待，溫柔與愛意?！?br>容止淵靜靜地聽著我的講述，目光變得深邃，那些關(guān)于彼岸花的花語仿佛刺痛了他的心?！坝幸馑?，同樣是彼岸花，紅與白竟有如此不同的寓意，卻又都帶著無盡的思念和絕望。”他薄唇輕抿，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愫，“你更喜歡哪一種？”
“都很喜歡，紅色妖艷但耀眼奪目??白色平淡但帶有毒素麻痹敵人保護自己??”我誠實地回答。
容止淵的瞳孔微縮，仿佛透過我看到了某種鏡像。他的聲音罕見地柔和，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心疼：“所以你像白色彼岸花，用平淡偽裝自己，卻有毒素保護內(nèi)心。而***……是那朵紅色的，明知絕望，卻依然耀眼?！?br>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我，仿佛想從我眼中找到答案：“你說彼岸花是地獄的指引，那你覺得，**媽現(xiàn)在??在彼岸嗎？”
我的心猛地一顫，望著他深邃的眼眸，那里似乎映著母親溫柔的臉龐。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哽咽：“應(yīng)該在吧??她或許在天上，晚上變成某個星星看著我?！?br>容止淵順著我的目光，抬頭望向窗外漸亮的天空，仿佛在想象著一顆星星代表著母親的目光。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溫柔，像羽毛一樣輕輕拂過我的心湖：“星星??我奶奶說，人死后會變成星星，在天上守護愛的人?！?br>他頓了頓，轉(zhuǎn)過頭，認真地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媽變成的那顆星星，一定是最亮的那顆，因為她要看得清你，看你實現(xiàn)夢想，看你不再受苦?！?br>那一刻，我看著他眼中閃爍的、仿佛星星般的光芒，心里某個塵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地融化。我突然很想知道，這個習(xí)慣用冷漠和毒舌武裝自己的男人，在他堅硬的外殼之下，是否還藏著更多不為人知的柔軟。
而他對我的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柔，又會將我們的關(guān)系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