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個挨千刀的！你去碰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的尸首，是想把禍害往家里招嗎！"
一九七七年冬天，我爹一腳把我踹進了雪窩子里。
我不服。
那個女人**在村口破**跟前，全村人眼睜睜看著她一天天僵硬，沒一個人伸手。我只是不想讓她被野狗叼了去。
我偷偷埋了她，年年清明燒一沓紙錢。
可打那天起，我家的日子就跟掉進了泥塘里似的。我爹脊梁骨被砸斷了，我姐的婚事被一張嘴攪黃了，我家成了全村人嘴里的災星。
二十年后，我閨女的親事又被同樣的話給毀了。
那個暴雨夜，我扛起鐵锨沖上亂墳崗，把那座孤墳刨了個底朝天。當我掰開白骨的指頭，看清她手心里攥了二十年的東西時，兩條腿一軟，直接跪進了泥水里……
第一章
一九七七年，我十五歲。
我叫陳德水，石坎村土生土長的窮小子。
我這輩子最大的出息，就是琢磨著怎么在生產(chǎn)隊多掙兩個工分，怎么讓半碗紅薯湯多泡出幾口飽來。
那年秋天，天還熱著。
地里的苞谷剛收完，山上的柿子紅得快要墜到地上。
村里突然來了一個女人。
她跟我們這地方的人完全不是一個路數(shù)。
皮膚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從來沒讓太陽曬過。不像我們村里的婆娘，一個個讓日頭烤得跟老樹皮似的。
她說話聲音小，帶一股軟綿綿的城里腔，我們怎么聽都覺得別扭。
最顯眼的是她的手。
一雙又細又長的手，成天攥著把剪子，窩在那間破**里，剪那些紅紙片片。
她剪出來的東西，說實話，我這輩子沒見過那么邪門的。
一張巴掌大的紅紙，經(jīng)她手里那把剪子一轉(zhuǎn)，出來的喜鵲能看見翅膀上的每一根細毛。她剪的魚，鱗片一片一片的，好像真能從紙上游走。
我們村的人，一輩子跟石頭和土坷垃打交道，誰見過這種手藝？
可沒人稀罕她這手藝。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跟看一塊臟抹布差不多。
她來的第三天，大槐樹底下就炸了鍋。
"瞅那一身穿戴，細皮嫩肉的，準是城里來的。"張三嬸嗑著瓜子，嘴就沒停過。
"正經(jīng)人家的女人，哪有一個人跑到咱這窮山惡水來的？八成是作風不好，在城里混不下去了。"錢婆子接話接得更快，嗓門大得隔三條巷子都聽得見。
錢婆子是村長孫保田的婆娘，她放出來的話，在村里比廣播還好使。
"可不是嘛，你們注意沒，她連個包袱都沒帶幾件像樣的衣裳，準是被男人趕出來的。"
這些話傳得比山風還快。
沒兩天，全村老少都知道了：村口**里住了個"不干凈"的外來女人。
她就住在村口那間塌了半邊的破**里。
那地方荒了好幾年，頂上的泥皮都掉了大半，一下雨里面比外面還濕。冬天灌進來的風能把人骨頭縫都吹透。
她從來不主動跟誰搭話。
低著頭，貓在**里，一天到晚就是剪她那些紙。
偶爾，她會拿幾張剪好的花樣子，跟村西頭幾戶人家換兩個紅薯，或者一把苞谷面。那些人家的婆娘雖然嘴上嫌她，但看見那些精細得不像話的剪紙，還是忍不住拿糧食去換。
畢竟，貼在窗上是真好看。
我娘心軟。
她看那女人實在可憐，三不五時讓我端半碗雜糧糊糊送過去。
我見過那女人好幾回。
她總是一個人坐在**口，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衣裳洗得都快看不出顏色了。太陽照在她身上，瘦得兩個肩膀像衣架子一樣撐著衣裳。
她接過我手里的碗，沖我點點頭。
然后，從身邊摸出一張疊好的剪紙塞給我。有時候是一條魚，有時候是一朵牡丹。
她的手真巧，巧得不像是個在這種地方過日子的人。
可她臉上沒什么肉，顴骨支出來兩塊，顯得兩只眼窩特別深，里頭的眼珠子也沒什么光。
天一天比一天冷。
樹葉子黃了，落了，山上光禿禿的，像被人刮了一層皮。
入了冬，石坎村下了頭一場雪。
那場雪來得又猛又急，一夜之間把整個村子捂得嚴嚴實實。
她病了。
病得厲害，咳得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