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沒去國營商店，她拐進(jìn)一條巷子，找到黑市。黑市在后街的廢品**站后面，賣什么的都有。她等了兩個小時才見到賣家，用110塊錢買了一匹“上海產(chǎn)高支滌綸”和一臺二手縫紉機(jī)。
出黑市的時候，她被人盯上了。兩個年輕人在巷口抽煙，眼睛一直往她身上瞟。趙桂蘭沒慌，她把布料卷起來塞進(jìn)蛇皮袋，扛在肩上，繞了三道巷子才甩掉他們。
回到修車攤旁邊，一個穿藍(lán)色工裝的修車人蹲在地上，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大姐，你以后買東西，叫上我?！?br>趙桂蘭愣了一下：“為啥？”
“你一個人扛著布從后街出來，那兩人跟了你半條街?！蹦侨税寻馐址畔?，抬起頭看著她。三十出頭，方臉，手上全是機(jī)油，眼神很沉?！拔揖驮诼房谛捃嚕麄儾桓覄?。”
趙桂蘭看著這個修車人，突然覺得，前世她沒注意到這個人，可能是最大的損失。
“你叫什么？”
“李衛(wèi)國。”
她沒有回家。她扛著布料和縫紉機(jī)，徑直去了城關(guān)鎮(zhèn)工商所。
她不是勇敢，是因為她怕。她怕像前世那樣，一輩子活在“萬一被舉報”的陰影里。她記得前世有一個鄰居，就是因為在黑市賣了兩匹布，嚴(yán)打期間被舉報，判了三年。那個鄰居的老婆帶著孩子改嫁了，出獄后什么都沒了。
她在工商所門口站了十分鐘，雨水把她的布鞋浸透了。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jìn)去。
值班的周干事正在看報紙，被她嚇了一跳。趙桂蘭把布料和縫紉機(jī)放在地上，說：“同志，我來自首?！薄穆曇羰欠€(wěn)的，但攥著衣角的那只手，指節(jié)發(fā)白。
她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周干事打了電話給所長，商量了半小時，最后決定：因金額較小且主動交代，批評教育，罰款30元。
趙桂蘭交了罰款，拿著罰款單走出工商所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春梅在門口等她，急得快哭了。趙桂蘭把罰款單疊好，塞進(jìn)貼身的口袋里，笑了。
她攥著罰款單，走在雨里，腳步越來越快。春梅小跑著追上來：“媽，咱們不回家嗎？”趙桂蘭沒回頭，聲音被風(fēng)吹得一截一截的：“回。但明天，咱得比別人起得更早?！?br>但那天晚上，她夢見自己又倒在雪地里，身上蓋的不是雪，是一張張罰款單。她驚醒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第三章：喇叭褲
1983年秋天，趙桂蘭在縣城解放路和新華街的交叉口支了個攤子。
賣的是喇叭褲。她把那匹藏青色滌綸裁成褲片，褲腳放到八寸，縫出了一批土法喇叭褲。顏色只有一種，但褲型好，穿上顯腿長。
第一天，賣了五條。第二天，十二條。第三天，攤位前排起了隊。
春梅踩縫紉機(jī)踩到手指發(fā)腫，趙桂蘭收錢收到手軟。她們租了李衛(wèi)國修車攤旁邊的一間小倉庫，白天擺攤，晚上趕工。日子好像一下子亮堂起來了。
但趙桂蘭不敢高興。她每天收攤后，都會把賺的錢數(shù)三遍，然后鎖進(jìn)鐵皮盒子里，藏到床底下。前世她窮怕了，這輩子有錢了，反而更怕——怕錢飛了，怕被人偷了，怕哪天**一變，這些錢就成了“投機(jī)倒把”的罪證。
李衛(wèi)國提醒她“布料就一批”的那天，她正在數(shù)錢。她抬起頭，看見李衛(wèi)國蹲在修車攤前，頭也不抬地在擰螺絲。
她突然問了一句：“李衛(wèi)國，你為啥幫我？”
李衛(wèi)國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趙桂蘭，沉默了三秒——那是他說話前的習(xí)慣。
“因為你不怕?！彼f。
“我怕。”趙桂蘭說，“我怕得要死?！?br>“怕還去自首？”
“就是因為怕才去。”
李衛(wèi)國又沉默了三秒，然后說了一句讓趙桂蘭記了八年的話：“怕還往前走，那叫膽量。不怕才往前走，那叫傻。”
李衛(wèi)國沒說出口的是：他在黑市見過太多人——**糧票的、販布的、賣**的。那些人眼里只有錢，慌慌張張，躲躲閃閃。但趙桂蘭不一樣。她扛著布從巷子里走出來的時候，步子穩(wěn)，眼神直，被人跟了半條街都不回頭看一眼。
他當(dāng)時就想：這個女人，要么是瘋了，要么是活明白了。
后來他才知道，她不是瘋了，也不是活明白了。她是死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