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永和十七年，秋。
我叫陳平，是大魏北疆定遠城的一個百夫長。
說是百夫長，手下實際只有三十七個兵，還都是老弱病殘。定遠城說是城，其實就是個大一點的土圍子，城墻還沒我老家縣衙的院墻高。北風一刮，滿城黃沙，張嘴就能吃半斤土。
我蹲在城頭上啃著一塊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餅，瞇著眼看向北方。
那里是北戎的草原。
北戎人逐水草而居，弓馬嫻熟，每年秋天都會南下打草谷。大魏立國一百***，被北戎壓著打了一百***。和親、歲幣、割地，什么屈辱的事兒都干過了，但北戎人的胃口越來越大，大魏的骨頭卻越來越軟。
三個月前，北戎鐵騎破關(guān)而入，連下十二城，大魏**的第一反應居然是——**。
從洛陽遷往建康。
消息傳來的時候，定遠城的老縣令當夜就帶著家眷跑了。第二天，守將也跑了。第三天，城里稍微有點家底的人全跑了。
我沒跑。
不是因為我有多大的忠義之心，而是我不知道往哪兒跑。我老家在幽州，幽州已經(jīng)丟了，家里人音訊全無。往南跑倒是有個奔頭，但我?guī)е邆€兄弟，老的老殘的殘，走不出三百里就得被潰兵或者流寇吞得骨頭都不剩。
與其死在逃命的路上，不如死在城墻上。
至少死得像個人。
“頭兒！”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是我手下的老劉頭。老劉頭今年五十有六，左眼在北戎人的箭下瞎了，走路還一瘸一拐的，但他是我們這群人里唯一真正上過戰(zhàn)場見過血的老兵。
“斥候回來了，”老劉頭喘著粗氣爬上城頭，“北戎人……來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多少人？”
老劉頭沉默了一會兒，豎起一根手指。
“一千？”
他搖頭。
“一萬？”
他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最少一萬，可能更多。全是騎兵，一人雙馬，是北戎王庭的鐵浮屠?！?br>一萬鐵浮屠。
我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城墻，三丈高，有一段還被夏天的暴雨沖塌了一半，到現(xiàn)在也沒修好。城里的兵器庫里只有三十來把能用的刀，箭頭不到兩千支，還都是銹的。
“頭兒，咱們……”老劉頭的聲音有些發(fā)顫，“要不……”
“要不什么？”我打斷他，“要不跑？”
老劉頭不說話了。
我看著北方天際漸漸揚起的煙塵，把手里最后一塊干餅塞進嘴里，用力嚼碎咽下去，然后拍了拍老劉頭的肩膀：“老劉，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圖個啥？”
老劉頭愣了一下，沒答上來。
“我也沒想明白，”我笑了笑，“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要是跑了，我爹我娘我祖宗十八代的臉，就全讓我丟干凈了?！?br>我轉(zhuǎn)身走下城頭，來到城墻下的空地上。三十七個兵全在這兒，歪歪斜斜地站著，有的在發(fā)抖，有的在哭，有的在擦刀，但沒一個人問我“什么時候走”。
“兄弟們，”我清了清嗓子，“有一件事我得跟你們說實話——北戎人來了，一萬鐵浮屠，最遲明天傍晚就能到城下。”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我沒有援軍，”我繼續(xù)說，“沒有糧草，沒有兵器，什么都沒有。你們要是想走，現(xiàn)在就可以走。我絕不攔著，也絕不在心里罵你們一句孬種。活著比什么都強。”
還是沉默。
過了一會兒，一個叫王二的年輕兵卒舉起了手：“頭兒，我不走。”
“為啥？”
王二撓了撓頭，咧嘴一笑：“我也不知道為啥，反正就是覺得，跟著你死了，比活著跑了要痛快?！?br>“你小子少說晦氣話！”老劉頭一腳踹在王二**上，“什么死不死的，咱們頭兒命硬著呢！”
眾人哄笑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城墻上回蕩，像是一群瘋子在給自己唱喪歌。
我看著這群歪瓜裂棗的兵，鼻子突然有點酸。
“行，”我深吸一口氣，“那咱們就——守城。”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站在一座巨大到無邊無際的宮殿里，四周云霧繚繞，腳下是流動的星河。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我面前，聲音平淡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