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化妝，嘴唇有點干，臉色不算太好——不是生病那種不好，更像是一連好幾天沒睡好的樣子。
她走到吧臺前面，微微仰起頭看墻上掛著的菜單。他的吧臺比普通的咖啡店吧臺高一點，因為她不算高，所以需要仰頭。那個角度剛好讓他看到她的睫毛——在吧臺上方暖**燈光的照射下，那些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看了大概十秒鐘的菜單，然后轉過來看著他，輕輕地說了一句"熱拿鐵，少糖"。
聲音也是安靜的，不軟，不甜，就是很安靜。像是怕吵到誰似的，又像是說話這件事本身就需要消耗她很大力氣。他沒有多想——每天要接幾十個單子，他不可能對每一個顧客的聲音都進行一番分析——他只是點了點頭，報了價格，收了錢，然后轉身去做咖啡。
做拿鐵這件事對他來說和呼吸一樣自然。磨豆，壓粉，萃取，打奶泡，融合，拉花。他的手很穩(wěn)，在咖啡機前面的時候整個人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專注。他拉了一片葉子——這是他最常拉的花，因為簡單，速度快，而且從不失手。他把杯子端到吧臺上，猶豫了大概不到一秒，從旁邊抽了一個空白的牛皮紙杯套套上去，又猶豫了不到一秒，從圍裙口袋里摸出一支油性筆，在杯套上畫了一只貓。那只貓只花了三筆——一個圓圓的腦袋，兩個三角形的耳朵，一條彎彎的尾巴。這是他無聊時候隨手練出來的"技能"，因為畫得多了，所以每一筆都很篤定。畫貓這件事沒有任何理由。也許是潛意識里覺得這個女孩讓他想到一只貓——安靜，瘦，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警惕和疏離。也許只是因為今天早上趙姨喂店門口那只流浪貓的時候他多看了兩眼?？傊嬃?，然后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她低頭看了一眼杯套上的貓。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沒有笑完。然后端著杯子走到靠窗數(shù)過來第二個位置坐下。
那是她第一次坐那個位置。之后兩年，那幾乎成了一個只屬于她的位置。偶爾有別的人坐上去，她會愣一下，然后選旁邊的三號位或者對面的那個座位，臉上的表情里帶著一絲微妙的不悅，像是自己放在抽屜里的小東西被人動了。這種占有欲很輕，輕到連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很多關于她的事情——她喝咖啡很慢，一杯普通大小的熱拿鐵，她可以從四點半一直喝到六點十分他收拾東西準備關門。她會自己帶一本書，有時候是小說，有時候是那種他用余光掃一眼就覺得頭疼的學術書籍。她翻書翻得很慢，慢到他有段時間懷疑她根本沒有在看書，只是把書當成了一個道具。但后來他發(fā)現(xiàn)她確實在看，因為有一次她看一本小說看到最后一頁的時候，坐在那里安靜地流了一會兒眼淚，然后偷偷用袖子擦了，合上書，端著涼透的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
那些眼淚當時沒有引起他太大的注意。他覺得一個看小說會哭的人并不少見。他用這樣輕描淡寫的想法打發(fā)掉了那個畫面。他后來才明白，她看的從來都不是書。她看的，是他。
但那是后來的事了。在長達兩年的時間里，她都是一個對他來說很特別的陌生人——雖然特別，但依然是陌生人。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不知道她住哪里，不知道她為什么每天下午四點半都能準時出現(xiàn)在這里。他又不是那種會主動去打聽的人。他的生活哲學是不干涉、不靠近、不期待。之前的生活把他教育得很徹底——靠近就意味著可能失去，期待就意味著可能落空，干涉就意味著要負責。他不想對誰負責，也不想在任何人身上期待任何東西。他就想安安靜靜地開他的咖啡店，每天做一百杯咖啡，然后一個人回到租的房子里，看半部電影，睡覺，醒來，重復。
唯一的變化，是一百杯咖啡里，每天下午四點半左右做的那一杯變得和其他九十九杯不同了。
不同不在于咖啡本身。咖啡的配方是一樣的——濃縮的萃取時間是二十八秒，牛奶打到六十度，少糖意味著糖漿只按半泵。他從來不因為是她而改變咖啡的做法，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