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進(jìn)國營食堂當(dāng)學(xué)徒，跟的第一個師傅姓白，是個從上海來的老師傅。白師傅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和面，是洗手——指甲要剪到肉跟前，指縫要拿刷子刷干凈。白師傅說，做吃的東西，手就是你的臉面。手上不干凈，做出來的東西也不干凈。
宋師傅把這規(guī)矩記了一輩子。他的指甲永遠(yuǎn)修得整整齊齊，指縫里沒有一丁點面粉的陳垢。每次碰面團(tuán)之前，他都要用肥皂洗兩遍手。這個習(xí)慣刻進(jìn)了骨頭里，連在家吃飯的時候，他擺碗筷之前也要洗手，沈秀蘭笑他魔怔了，他不辯解，只嘿嘿笑。
五點鐘，天還沒亮，但城市已經(jīng)開始醒了。遠(yuǎn)處傳來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環(huán)衛(wèi)工的掃帚刷過柏油路的聲響簌簌地由遠(yuǎn)及近。街對面的水果店老板亮起了門口的燈，一小片橘**的光鋪在人行道上。一個穿運動服的中年男人跑過鋪子門口，腳步很輕，呼吸很有節(jié)奏，是每天這個點準(zhǔn)時路過的晨跑者。他不會停下來買東西——他跑完才吃早飯——但他每次路過都會朝鋪子里看一眼，點點頭。宋師傅有時候看見了，有時候沒看見，沒看見的時候沈秀蘭會替他還一個點頭。
五點一刻，第一鍋生煎包下鍋了。
平底煎鍋燒熱，刷一層薄油，把包好的生煎一個個碼進(jìn)去，整整齊齊排滿一鍋。宋師傅碼生煎有個習(xí)慣——從外圈往中間一圈一圈地碼，像畫同心圓。每個生煎之間留出剛好一個指頭的空隙，這樣煎的時候不會粘在一起，翻面的時候也方便。碼好之后開中火，聽到鍋底開始滋滋響的時候，淋入半碗調(diào)好的面粉水，蓋上鍋蓋。面粉水碰到滾燙的鍋底，瞬間蒸騰出一大團(tuán)白色蒸汽，從鍋蓋邊緣噴出來，帶著面皮半生半熟的清香氣。
這時候沈秀蘭的豆?jié){已經(jīng)濾好了，盛在一個大保溫桶里，桶外面裹著兩層舊棉被改的保溫套——這東西看著土，但保溫效果比什么不銹鋼保溫桶都好，豆?jié){從早上五點裝進(jìn)去，到上午十點倒出來還是燙嘴的。
五點半，卷簾門拉上去了。
每天早上拉卷簾門的都是沈秀蘭。她個子不高，得踮著腳才能夠到卷簾門底部的拉手，但她從不讓宋師傅幫忙。她說這是她的儀式，就像牧師敲鐘、升旗手升旗一樣，拉門的聲音就是宋記早點對這條街說的第一句話。卷簾門嘩啦啦地卷上去，像一個長長的哈欠，把鋪子的五臟六腑亮給即將天亮的街道。
門一開，豆?jié){的香氣、生煎的焦香、餛飩湯底的鮮香混合在一起，像一條看不見的河，順著紅梅路的人行道緩緩流淌，流進(jìn)早起的人們鼻腔里，拐個彎，鉆進(jìn)他們的胃里，在那兒輕輕撓了一下。
第一個客人來了。
凌晨五點半能來的第一個客人，不是清潔工就是送奶工，要么就是上夜班剛下班的人。今天第一個來的是老馬，小區(qū)物業(yè)的保安，剛下了夜班，眼睛熬得通紅，制服領(lǐng)口敞著，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棉毛衫領(lǐng)子。他跟宋師傅買了六個生煎和一碗豆?jié){，坐到靠門口的那張桌子前，也不急著吃，先掏出手機(jī)刷了一會兒短視頻，聲音外放很大，是那種配了魔性笑聲的搞笑視頻。宋師傅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沈秀蘭倒是開口了："老馬，聲音小點兒，別人還要睡覺。"
老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聲音關(guān)了，拿起一個生煎包，咬了一口。湯汁燙了他的上顎，他嘶地吸了一口氣，但臉上的表情是滿足的。他吃東西很快，六個生煎五分鐘就消滅干凈了，豆?jié){一飲而盡。他在桌上放了十二塊零錢，說了聲走了，起身出門。走的時候順手把掉在地上的一團(tuán)餐巾紙撿起來扔進(jìn)了垃圾桶。
宋師傅看見了，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
六點過后，客人陸陸續(xù)續(xù)地多起來了。
最先來的是對面修車鋪的老張，他每天六點十分到，不要生煎，只要一碗小餛飩加一個茶葉蛋，吃了二十年。老張吃東西有個特點——安靜。他坐在角落里，用調(diào)羹一勺一勺地喝餛飩湯，幾乎不出聲。茶葉蛋剝殼的時候也是慢條斯理的，把碎蛋殼一小片一小片地剝在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山。吃完之后，他會把碟子、碗、筷子整整齊齊地摞好，筷子橫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