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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去找王福來。
“村長，趙大虎來找我了?！?br>王福來正在炕上納鞋底，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說啥了？”
“說沈秀竹是他的?！?br>王福來嘆了口氣，把針別在鞋幫上。
“趙大虎去年就托人去沈家提過親，秀竹**不同意。”
“為啥不同意？”
“秀竹**說——閨女要嫁就嫁個讀書人，不嫁莽漢?！?br>我心里一陣暖意，但緊跟著就被另一個念頭壓了下去。
“**趙貴呢？什么態(tài)度？”
王福來沉默了好一會兒。
“趙貴這個人，精得很。他當(dāng)了十二年的會計，村里的賬本只有他一個人看得明白?！?br>“他會幫趙大虎？”
“不好說。但趙貴這個人，吃不了虧。”
我點了點頭，從王福來家出來，天上飄起了小雪。
柳樹溝的冬天冷得能凍死人，我裹緊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學(xué)校走。
路過沈家的時候，我看見院子里亮著燈。
秀竹站在院門口，像是在等人。
“你咋在外面站著？冷不冷？”
“我聽說趙大虎去找你了?！彼粗?，語氣平靜，“他有沒有動手？”
“沒有?！?br>“他下次會的?！?br>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認(rèn)真。
“趙大虎三年前打斷過隔壁劉家溝一個人的腿，就因為那個人在趕集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
“那你還敢拒絕他？”
秀竹沒說話，回身進(jìn)了院子，再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個東西。
一支毛筆。
紫毫的，筆桿上刻著兩個字——“守正”。
“我爺爺?shù)墓P?！彼f，“他說，脊梁骨硬不硬，不看拳頭看骨頭?！?br>我接過那支筆，筆桿已經(jīng)被磨得锃亮。
“這支筆你先拿著?！彼f完，轉(zhuǎn)身進(jìn)了院子，門簾落下來。
我攥著那支筆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開學(xué)了。
正月十六，柳樹溝小學(xué)正式上課。
說是小學(xué)，其實就一間教室，二十****，從一年級到五年級混在一起。我一個人教所有科目——語文、數(shù)學(xué)、思想品德、自然常識。
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先把教室的爐子生上，等到七點學(xué)生們陸陸續(xù)續(xù)到了，教室里剛暖和起來。
條件差不算什么，最讓我頭疼的是教材。
整個學(xué)校只有七套課本，二十****輪著用。低年級的課本已經(jīng)翻爛了，書角卷起來，上面全是前幾屆學(xué)生的涂鴉。
我把情況報給了公社教育站，得到的答復(fù)是——經(jīng)費緊張，先湊合著用。
湊合。
這兩個字我聽了十個月了。
教室的窗戶破了，湊合。
桌椅不夠，湊合。
老師只有一個，湊合。
我不想再湊合了。
周末我翻山走了四個小時到公社，找到教育站的孫站長。
“孫站長，柳樹溝的教材能不能再撥一批下來？”
孫站長正在吃午飯，嘴里嚼著饅頭含含糊糊地說：“北生啊，不是我不給你，全公社十二個村小學(xué)，哪個不缺教材？今年上面撥下來的就這么多，我也沒辦法?！?br>“那窗戶呢？我們教室的窗戶紙破了半邊，孩子們凍得手都伸不出來?！?br>“回頭我讓人送幾張窗戶紙過去?！?br>“上次您也是這么說的，三個月了，一張紙沒見著。”
孫站長放下饅頭，看了我一眼。
“北生，你一個民辦教師，別挑三揀四的。多少人想要你這個位置，你知道不？”
我攥緊了拳頭。
但我忍住了。
“孫站長，我不是挑三揀四。我就問一句——今年秋天縣里統(tǒng)考，柳樹溝小學(xué)的成績要是倒數(shù)第一，這個責(zé)任誰來擔(dān)？”
孫站長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給我教材、修好窗戶，今年統(tǒng)考，我保證柳樹溝不墊底?！?br>孫站長盯著我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行，你要是能讓柳樹溝不墊底，別說窗戶紙了，我親自給你換玻璃窗。”
我掉頭就走。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我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黑翻山。
翻過第二座山的埡口時，前面出現(xiàn)一盞馬燈的光。
是秀竹。
“你怎么來了？”我嚇了一跳，“這山路這么黑，你一個人……”
“我怕你迷路?！?br>她把馬燈舉高了一些，照亮我腳下的路。
“走吧，我給你照著?！?br>我看著她在前面走，辮子在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