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月。
山間春意濃得化不開,滿山遍野皆是新綠與繁花,春風卷著花香,在山腳下的小院間流轉(zhuǎn)。
可這份生機,卻沒沖淡小院里的緊張,白鳶的預產(chǎn)期近在眼前,肚子鼓得**,連翻身都要費力氣,時常隱隱腹痛,夜里也常被疼醒,隨時都可能臨盆。
馮嬤嬤早把接生的一應物事備齊了,燒好的熱水囤在陶缸里,磨快的剪刀消了毒放在床頭,還特意托鎮(zhèn)上的親戚去請了穩(wěn)婆。
可穩(wěn)婆來了又走,白鳶的宮縮時斷時續(xù),到底沒到真正臨盆的時候,反倒把人折騰得精神懨懨。
齊野的心,從四月一開便懸著了。
她遇事向來冷靜果決,在王府里冷遇、在荒院里開荒捉雞,從沒慌過神。
可眼下要生孩子的是她娘,是她拼了命也要護著的人,她實在沒法不焦。
夜里聽著母親壓抑的喘息,白日里守著她時不時皺眉的模樣,齊野小小的手掌心,一直攥著汗。
她不信**。
在王府那些年,她見慣了后院燒香拜佛、求富貴求權(quán)勢,轉(zhuǎn)頭就把旁人踩進泥里。
被趕出來后,她和娘親全靠自己咬牙撐過來,從沒指望過什么神明庇佑。
可這次不一樣,母親生產(chǎn)的風險未知,她所有的底氣都不夠用,竟生出了去菩提寺求個心安的念頭。
不為別的,就為了讓自己不焦灼,讓母親安穩(wěn)。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住了。
次日天剛蒙蒙亮,天邊還泛著淡青色的晨霧,齊野便悄悄起了身。
她怕驚擾屋里的母親和馮嬤嬤,腳步放得極輕,拎著竹籃,徑直往后山的山林走去。
四月的山間,晨霧未散,野花沾著露水,開得潑辣又鮮艷。
紅的野杜鵑、粉的山桃、白的薺苨花,一簇簇擠在草叢里,像撒了滿地的星子。
齊野蹲在花叢中,細細挑揀。
她不貪多,只選那些花型完整、色澤鮮亮的,用指尖輕輕掐斷花莖,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寶。
竹籃慢慢滿了,她抱著那捧沾著露水的野花,指尖都沾了花香,心里反倒踏實了些。
她沒帶錢。
家里那十兩銀子,是平陽王給的接濟,每一分都要留著給母親買米買面、買滋補的草藥,實在挪不出香火錢。
她也不想裝樣子求**,就想捧著自己親手采的花,擺在菩薩面前,求個實在的心愿。
采完花,齊野順著晨霧里的石階,一步步往山上的菩提寺走。
山路濕滑,她的小布鞋沾了泥點,卻走得穩(wěn)當,懷里的野花晃了晃,她趕緊用胳膊護著,生怕碰壞了花瓣。
菩提寺此時還靜悄悄的,香客本就少,清晨更是只有寺里的僧人在清掃庭院。
木魚聲隔著幾重殿宇飄過來,淡淡的,襯得周遭更清幽。
齊野沒走正門,繞到西側(cè)的側(cè)殿。
這里比正殿冷清多了,殿門半掩著,落了層薄灰,佛前的香爐里只有香灰,沒有新香,案臺上光禿禿的。
她走到觀音菩薩像前,站得筆直。
沒跪,沒拜,只是直直地看著菩薩慈悲的面容,把懷里的野花輕輕放在案臺上,擺得整整齊齊。
露水順著花瓣往下滴,在案臺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觀音菩薩,”她開口,聲音清清脆脆,不大卻很穩(wěn),“我娘快生了,我來求您保佑她平安?!?br>
“我沒給香火錢,家里的錢要給娘補身體,實在拿不出。”
她沒藏著掖著,說得直白,“這些花是我今早自己采的,都是最鮮艷的,是我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菩薩別怪罪?!?br>
“求您保佑我娘順順利利,弟弟妹妹也平平安安的?!?br>
說完,她對著觀音像認認真真鞠了一躬,轉(zhuǎn)身就走,腳步利落,沒有半分拖沓。
側(cè)殿的門在她身后輕輕晃了晃,晨霧裹著花香飄進來,落在那捧野花上,像極了她純粹的心愿。
她不知道,她轉(zhuǎn)身剛走,側(cè)殿后方的屏風后,就走出了一個人。
是慶公公。
他是奉齊胤之命來側(cè)殿清點供品、簡單清掃的,剛躲在屏風后,就把小姑**話聽了個全。
他看著齊野瘦小卻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案臺上那束帶著露水的野花,眼底慢慢漾開笑意。
宮里待了大半輩子,他見慣了祈福的人:求富貴的捧著金箔,求權(quán)勢的帶著珍寶,嘴上說著誠心,眼里全是算計。
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孩子,坦誠得不像樣,沒香火錢就直說,捧著一把野花,滿心滿肺都只有母親的平安。
這般澄澈利落的性子,實在少見。
慶公公沒去驚擾她,等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寺門口,才收拾了案臺上的薄灰,端著那捧野花,轉(zhuǎn)身往山上的禪房去。
禪房里,氣氛冷得像山巔的晨霜。
齊胤身著素色常服,端坐在書桌前,面前鋪著宣紙,手里握著毛筆,指節(jié)微微泛白。
他面色冷峻,眉峰緊蹙,深邃的眸子里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霧,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今日一早,暗衛(wèi)從京城送來的折子里,有幾樁邊關(guān)的軍情,還有宗室那邊借著“國本”的由頭,又遞了要求過繼嗣子的密折。
百官的逼迫,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纏著他。
他剛壓下兩封措辭強硬的奏折,心里本就憋著一股悶火,周身的寒氣比往日更重,連案上的熱茶都透著涼意。
他握著毛筆,遲遲沒有落筆,墨汁在硯臺里暈開,像他心底翻涌的情緒。
慶公公輕手輕腳走進來,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將熱茶放在桌案一角,又把那捧野花放在旁邊,猶豫了片刻,才笑著開口,想把方才的趣事說出來,解解主子的沉悶。
“陛下,奴才方才去側(cè)殿,撞見了件有意思的事?!?br>
齊胤握著毛筆的手一頓,抬眸看他。眸色冷沉,沒有半分波瀾,聲音也清冷淡漠,像碎冰撞石:“說?!?br>
簡單一個字,透著帝王久居上位的疏離,還有剛壓完朝堂瑣事的冷戾。
慶公公早習慣了他這般模樣,不慌不忙,把方才在側(cè)殿的見聞說了一遍,沒添油加醋。
只如實講了小姑娘采花、坦誠求愿、轉(zhuǎn)身就走的事,末了還補了句:“那孩子性子純得很,眼里只有她娘,是個難得的妙人?!?br>
他說得輕松,想著能讓主子緊繃的神情松一松。
可禪房里的氣氛,沒半分緩和。
齊胤的目光落回宣紙上,墨汁已經(jīng)干了一角。
他的眉峰依舊蹙著,周身的寒氣沒散半分,只有握著毛筆的手,指節(jié)的泛白稍稍褪去了些。
慶公公講的那個小姑娘,心思干凈,為母祈愿,利落坦誠。
短短幾句話,在他心里勾出了一個模糊的身影,一個抱著野花、眼神亮亮的小姑娘,站在冷清的側(cè)殿里,認真地求著平安。
過完年,他已二十七歲,**數(shù)載。
后**嬪也有幾個,他曾為了子嗣勉力周旋,可終究無果。朝堂百官日**迫,他拒得疲憊,卻也拒得不甘。
此刻聽著那小姑**事,他心底忽然掠過一絲極淡的念頭,像投入寒潭的一顆小石子,只泛起了微不可察的一圈漣漪。
若是……他能有這樣一個女兒,該是怎樣的光景。
不會有朝堂的勾心,不會有深宮的算計,會抱著一束野花,為母親求平安,會直白地說自己沒錢,會轉(zhuǎn)身就走,干凈純粹。
這個念頭,快得像風。
齊胤很快就壓了下去。
他是帝王,注定不可能有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
子嗣一事,是他的遺憾,卻也是他必須放下的執(zhí)念。
他臉上沒露半分情緒,依舊是那副冷峻疏離的模樣,只是垂眸看著宣紙,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知道了,下去吧?!?br>
沒有夸贊,沒有感慨,只有一句淡漠的吩咐。
慶公公看著他冷峻的側(cè)臉,心里卻了然。
跟了陛下這么多年,他最清楚這位主子的性子。越是不動聲色,心里越是有波瀾。
方才那片刻的松動,雖一閃而逝,卻讓他周身的寒氣,淡了那么一絲。
至少,陛下的心情,不算差。
他連忙躬身應道:“是,奴才告退?!?br>
輕手輕腳退出去,帶上門,禪房里重新只剩下齊胤一人。
他握著毛筆,沉默了片刻,才重新落筆。
筆尖劃過宣紙,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字跡依舊冷峻凌厲,卻比之前多了幾分沉穩(wěn),沒有了方才的戾氣。
而此時的齊野,早已走下了山。
她回到小院時,馮嬤嬤正站在門口張望,看到她,連忙迎上來:“小姐,一大早跑哪去了?姨娘醒了,正找你呢?!?br>
齊野把竹籃放在門口,快步走到屋里。白鳶正靠在床頭,臉色有些蒼白,看到她進來,輕聲問:“野兒,你去哪了?”
齊野走到床邊,伸手握住母親微涼的手,臉上露出淺淡的笑意:“娘,我去山上的菩提寺了,給您祈福?!?br>
白鳶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泛起暖意:“你這孩子,還特意跑一趟。”
“我跟菩薩說了,”齊野語氣篤定,像在給母親定心,“求她保佑您平安生產(chǎn),弟弟妹妹也平安。我采了最鮮艷的野花擺在菩薩面前,菩薩肯定會保佑您的?!?br>
“您別慌,肯定會順順利利的?!?br>
她的語氣不慌不忙,小小的身子里,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堅定。
白鳶看著女兒澄澈的眼睛,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心里的焦慮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抬手摸了摸齊野的頭,笑著點頭:“好,娘信你。娘不慌。”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母女相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齊野守在母親身邊,心里的石頭落了地。
她依舊不信**,可這份心安,是她自己求來的。
而山上的菩提寺禪房內(nèi),齊胤依舊執(zhí)筆練字。他面色冷峻,周身寒氣未散,可落筆的速度,比之前穩(wěn)了許多。
沒人知道,那個山腳下抱著野花祈福的小姑娘,曾輕輕撥動了他心底最柔軟的那根弦。
閱讀下一章(解鎖全文)
點擊即可暢讀完整版全部內(nèi)容
相關(guān)書籍
友情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