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樓道口，風(fēng)迎面撲來。十一月的滬市已經(jīng)冷了。
林見夏打了個寒顫，把孩子往懷里攏了攏，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公交站走去。
腦子里像灌了漿糊，她只能憑原主零碎的記憶，摸索著往路口站臺挪。
站臺不遠(yuǎn)，走了七八分鐘就到了。
等車時，她把硯硯放下來，靠著站牌柱子喘氣。
小孩仰著臉看她，嘴唇干得起皮，一聲不吭，只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望著她，像是怕一出聲就會被丟下。
“車馬上來。”林見夏嗓子燒得冒煙，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硯硯點(diǎn)點(diǎn)頭，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攥得緊緊的。
公交車晃晃悠悠來了。
車上沒什么人。
她抱著小家伙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頭抵著玻璃。冰涼的觸感讓混沌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瞬。
車子走走停停，晃得人昏昏欲睡。
“醫(yī)院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從后門下車?！?br>報(bào)站聲把她拉了回來。
林見夏撐著座椅站起來，抱著小孩下車。
冷風(fēng)一激，她反而覺得沒那么昏沉了。大概是燒過了頭，身體已經(jīng)麻木了。
一大一小兩人終于來到醫(yī)院。幾步路的功夫，她在盤算：先掛急診，讓護(hù)士給孩子弄點(diǎn)吃的，再給自己退燒........
“媽媽。”硯硯忽然喊了一聲。
“嗯?！?br>“硯硯自己走，媽媽累?！?br>還挺乖。
林見夏把他放下來，牽著他的手走。
醫(yī)院的大門越來越近。白色的門廊，紅色的十字，玻璃門里隱約能看到人來人往。她邁上臺階，一步，兩步——
第三步還沒落下去，腳下的臺階突然像變成了棉花。
不對，是她的腿在發(fā)軟。
整個世界開始傾斜。
她本能地想要站直，身體卻已不聽使喚。膝蓋一彎，整個人朝前栽去。
最后聽見的聲音，是小家伙尖利的哭喊。
“媽媽——！”
然后是紛亂的腳步聲，陌生人的喊叫，孩子的哭聲，嘈雜由遠(yuǎn)及近。
“這個同志暈倒了！”
“快叫醫(yī)生！”
小家伙在她耳邊哭著喊媽媽，聲音尖得刺耳。林見夏安撫他想說我沒暈，我就是腿軟了一下，可她發(fā)現(xiàn)自己連眼皮都掀不開了。
昏過去之前，林見夏還想道：這肯定全是夢……
夢醒之后她就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沉悶的響聲伴隨著孩子驚恐的哭聲，在醫(yī)院里回蕩。
護(hù)士們手忙腳亂地將人送進(jìn)了急診室。
林見夏再醒過來，還是因?yàn)橹亍?br>有個東西壓在胸口上，重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費(fèi)力地睜開眼睛。
迎面便是一雙黑烏烏的眼睛，滴溜溜地緊看著她。
又是一陣凝視……
“媽媽！你醒了！”硯硯驚喜地按了一下林見夏的身體。
她險(xiǎn)些一口血吐出來，憋著氣說：“你先下去。”
小家伙有些不情愿，可又怕林見夏，只好磨磨蹭蹭地從她身上下來。
“你吃飯了嗎？”想著小崽子在她昏過去之前還餓著肚子，林見夏問道。
“吃了。醫(yī)生姨姨給我買了**子，還有粥粥?！?br>硯硯乖乖地點(diǎn)頭，小手扒著床沿，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見夏，像是怕她再閉上眼睛就不睜開了。
林見夏松了口氣，至少小家伙沒餓著。
她動了動身子，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手背上扎著針，正掛著吊瓶。
撐著床鋪想坐起來一點(diǎn)，后背剛離開床板，一陣眩暈又把她按了回去。
“醒了？”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位穿著白大褂、氣質(zhì)溫婉的女醫(yī)生走了進(jìn)來，手里拿著病歷本。
顧晚晴走到病床邊，先低頭看了看乖乖站在一旁的硯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才轉(zhuǎn)頭問林見夏，語氣溫和：“感覺怎么樣？頭還暈不暈？”
林見夏：“不暈了，謝謝您，醫(yī)生?！?br>“你燒到三十九度九，再晚一步很容易燒出腦炎，以后可不能這么硬撐了?！?br>“好多了，麻煩您了，還讓您破費(fèi)給孩子買吃的?！?br>林見夏下意識往病號服口袋里摸，摸了個空才想起自己的衣服不知被護(hù)士收哪兒去了。
她撐著身子要坐起來找包，顧晚晴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別動，針還沒拔呢。”
“那我回頭把錢——”
“沒多少錢。”顧晚晴彎了彎嘴角，把病歷本夾在腋下，順手幫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要是實(shí)在過意不去，等燒退了好好吃飯，別再把孩子餓著，就算還我了?！?br>顧晚晴目光不經(jīng)意間又落在硯硯身上，心里莫名泛起一絲奇怪的感覺。
這孩子長得也太像她弟弟了，尤其是那雙眼睛，黑亮深邃，連眼尾的弧度都一模一樣，還有鼻梁和唇形，簡直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硯硯扒著床沿，仰起臉來看顧晚晴。他聽不太懂大人說的那些客氣話，但“謝謝”他是懂的。
“謝謝姨姨。”他的聲音奶聲奶氣，認(rèn)認(rèn)真真，一字一頓，說完還彎了彎腰，像個小大人。
顧晚晴愣了一瞬，心都要化了。
她怎么就沒生出來這么可愛的小孩子呢。蹲下身，平視著硯硯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軟乎乎的小臉蛋：“不用客氣呀，你幾歲啦？”
硯硯豎起三根短短的手指頭，想了想，又彎下去一根：“兩歲半?！?br>“兩歲半就這么懂事啊。”顧晚晴笑著站起來，轉(zhuǎn)向林見夏，“孩子爸爸呢？”
林見夏張口就說：“犧牲了?！睕]錯，她現(xiàn)在是單身媽媽獨(dú)自帶娃逆襲大女主的人設(shè)。
顧晚晴恨不得打自己嘴巴，“節(jié)哀?！睅е媲械那敢?，在心里嘆了口氣，把話題拉回來，“一會兒辦一下住院手續(xù)吧?！?br>林見夏愣了一下。
住院？
“你這種情況至少得觀察兩天，燒退干凈了才能走?！鳖櫷砬缯Z氣溫和但不容商量，“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回去再燒起來怎么辦？”
“不用了醫(yī)生，給我開些藥就好了?！?br>顧晚晴看了她一眼，沒急著反駁，只是低頭在病歷本上寫了幾個字，“你燒到四十度二，血象也高，炎癥指標(biāo)不低。我不是嚇你，這種情況回家，萬一夜里驚厥，孩子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