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沒想到會在中環(huán)的銀行里碰到阿娟。
阿娟是她當(dāng)年偷渡時的同路人。那晚從**河下水的一共有五個人，蘇晚棠是其中一個，阿娟也是。
上岸以后各自散了，十年沒見。阿娟胖了不少，穿著一件花襯衫，燙了頭，手里拎著一個菜籃子，里面裝著幾捆青菜。
她站在銀行門口，盯著蘇晚棠看了好幾秒，才試探著喊了一聲：“阿棠？”
蘇晚棠轉(zhuǎn)過頭，愣了一下?！鞍⒕辏俊?br>“真是你！”阿娟走過來，上下打量她，“哎呀，你變了好多！白了，瘦了，好看了！我差點(diǎn)沒認(rèn)出來。”
蘇晚棠笑了一下。“你倒是沒怎么變?！?br>“胖了是吧？生了孩子就瘦不回去了?！卑⒕昱闹亲?，笑得爽朗，“你在這邊做乜？存錢？”
“嗯。你呢？”
“買菜路過。我住附近，老公在碼頭做工?！卑⒕昀氖?，“找個地方坐坐？好久沒見了?！?br>蘇晚棠看了看手表，十點(diǎn)半。安安還沒放學(xué)，阿珍在家。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
兩個人去了附近一家茶餐廳，找了個角落坐下。阿娟點(diǎn)了一杯凍檸茶，蘇晚棠要了一杯熱奶茶。阿娟話多，還沒坐穩(wěn)就開始說。
“你那晚上岸以后去了哪？我跟你們走散了，跑到旺角，在一家工廠做女工。后來認(rèn)識我老公，結(jié)婚生仔，就住中環(huán)這邊了。”
蘇晚棠攪著奶茶?！拔以谕遣璨蛷d洗碗。”
“洗碗？那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在家?guī)Ш⒆??！?br>阿娟看了她一眼，沒追問。都是偷渡過來的，有些事不用問也知道。她端起凍檸茶喝了一大口，壓低聲音。
“阿棠，你聽說了沒有？**那邊搞特區(qū)了，好多**人過去開廠。我老公的老板就去了，在羅湖買了一塊地，聽說賺了不少?！?br>蘇晚棠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百嵙硕嗌?？”
“不知道，反正人家現(xiàn)在開奔馳了。”阿娟嘖了一聲，“你說我們當(dāng)初從那邊跑過來，現(xiàn)在人家又跑回去賺錢，這世道真是變了?！?br>蘇晚棠沒接話。她想起昨天報紙上那篇關(guān)于**特區(qū)的文章，折了角放在茶幾上。當(dāng)時只是看看，沒多想?，F(xiàn)在聽阿娟這么一說，心里動了一下。
“阿娟，你老公那個老板，買地花了多少錢？”
“聽說沒花多少，幾萬塊吧?，F(xiàn)在漲到幾十萬了?！卑⒕陣@了口氣，“可惜我們沒本錢，不然也回去試試?！?br>蘇晚棠攪著奶茶，沒說話。她手里有二十多萬，不算多，但回**買塊地，夠了。她沒說，只是笑了笑。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阿娟說要回去做飯，先走了。蘇晚棠坐在茶餐廳里，把奶茶喝完，結(jié)了賬，慢慢往外走。
中環(huán)的街上人來人往。她站在路邊，腦子里在想阿娟說的話。幾萬塊買塊地，漲到幾十萬。這種生意，比炒股還穩(wěn)。她上了車，老周問去哪，她說回家。
安安放學(xué)回來，書包一扔，從里面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到蘇晚棠面前。
“媽媽，老師說要家長簽字?！?br>蘇晚棠接過來一看，是一張通知。學(xué)校要舉辦親子運(yùn)動會，每個家庭至少要有一個家長參加。她把通知折好，放在茶幾上?！笆裁磿r候？”
“下周六?！?br>“**去不去？”
安安想了想?！鞍职置?。”
“那我陪你去?！?br>安安笑了，跑過去抱住她的腿?！皨寢專覀儏⒓觾扇巳愫貌缓?？”
“你會走嗎？”
“會！老師教了！”
蘇晚棠摸了摸他的頭。“行。那我們?nèi)?。?br>安安高興了，跑去寫作業(yè)。蘇晚棠坐在沙發(fā)上，拿起那張通知又看了一遍。親子運(yùn)動會，家長和孩子一起做游戲。她不知道霍紹霆有沒有空，但也不想問他。他忙，她知道。
晚上，霍紹霆來了。安安已經(jīng)睡了，阿珍在廚房收拾。蘇晚棠在沙發(fā)上看報紙，聽見門響，頭都沒抬。
霍紹霆換了鞋，在她旁邊坐下?！翱词裁?？”
“報紙。”
他從她手里抽走報紙，看了一眼?！?*特區(qū)？你對這個感興趣？”
蘇晚棠把報紙拿回來?！半S便看看?！?br>霍紹霆靠在沙發(fā)上，看著她?！澳憬裉烊ブ协h(huán)了？”
“嗯。碰到一個老朋友?！?br>“什么老朋友？”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澳悴徽J(rèn)識。偷渡時認(rèn)識的?！?br>霍紹霆沒再問。阿珍端了湯出來，放在茶幾上。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跋轮芰鶎W(xué)校有活動，你知道吧？”
蘇晚棠愣了一下?！澳阍趺粗?？”
“秘書說的。學(xué)校發(fā)了通知到公司。”
蘇晚棠沒接話?；艚B霆放下碗。“我那天有事，去不了?！?br>“我知道。我跟安安說了，我陪他去。”
霍紹霆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支票，放在茶幾上?！敖o安安買雙新鞋?！?br>蘇晚棠看了一眼，五千塊。她拿起支票，折好放進(jìn)口袋里?！班拧！?br>兩個人坐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電視開著，聲音很低。蘇晚棠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洗澡”，上樓了?；艚B霆坐在沙發(fā)上，把報紙翻到財經(jīng)版。
周六一早，安安穿著新買的運(yùn)動鞋，在客廳里走來走去。
“媽媽，你看，會發(fā)光！”
蘇晚棠蹲下來，按了按鞋底，果然有燈一閃一閃的?！罢l給你買的？”
“爸爸讓人送來的?！卑舶驳皖^看了又看，“好漂亮?！?br>蘇晚棠站起來，幫他整了整衣領(lǐng)。“走吧，要遲到了。”
學(xué)校操場上拉起了彩旗，家長和孩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安**著蘇晚棠的手，四處張望。“媽媽，別的同學(xué)爸爸媽媽都來了?！?br>蘇晚棠看了一眼周圍，確實(shí)大多數(shù)孩子都是父母陪著。她低頭看著安安?！?*忙，媽媽陪你不行嗎？”
“行！”安安笑了。
兩人三足的比賽開始了。老師用紅布條把蘇晚棠的左腳和安安的右腳綁在一起。安安緊張得抓著她的手，手心都是汗。
“媽媽，我們會不會摔倒？”
“不會。你跟著我喊口令。我喊一，你出左腳。喊二，你出右腳?！?br>“好！”
哨聲響了。蘇晚棠喊：“一、二、一、二——”安安跟著她的節(jié)奏，一步一步往前走。雖然慢，但沒摔。到終點(diǎn)的時候，安安撲在她懷里，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媽媽，我們贏了！”
“贏了。”
旁邊一個穿花裙子的女人走過來，笑著對蘇晚棠說：“你家孩子真乖。我家那個，走了一半就摔了，哭到現(xiàn)在?！?br>蘇晚棠看了她一眼?！澳慵乙彩嵌昙?？”
“對。三班的。我姓林?！迸松斐鍪?，“你呢？”
“蘇?！?br>林**熱情地拉著她聊天?！澳阆壬鷽]來？”
“他忙。”
“我家那個也忙，不過今天硬是請了假。孩子的事，不能全丟給女人?！?br>蘇晚棠笑了笑，沒接話。
安安跑過來，拉著她的手。“媽媽，那邊有接力賽，我們?nèi)竺?！?br>“走?！?br>運(yùn)動會結(jié)束的時候，安安手里攥著三張獎狀，曬得臉紅撲撲的。蘇晚棠牽著他，慢慢往校門口走。安安忽然仰起臉。
“媽媽，你今天開心嗎？”
“開心?！?br>“我也開心?！?br>蘇晚棠彎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