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時(shí)服藥，靜坐調(diào)息，偶爾在廊下看云。，她垂著眼，輕聲回答“好些了”，絕口不提那夜驚醒后指尖殘留的冰冷觸感，也不提腦海中越發(fā)清晰的、雪地里嘶喊的回音。。，探查她的脈象，留下新的丹藥和幾枚記載著基礎(chǔ)吐納法訣的玉簡。，甚至比之前更淡了些，仿佛那夜月光下無聲的凝視與懷中冰冷的秘密，都只是阿晏高燒未退時(shí)的一場幻覺。，有些東西終究不同了。，觀察她的“師尊”。
她注意到明寂每次離開，走向的都是東側(cè)那條通往山崖觀云臺的石徑。

西側(cè)，通往山峰更高處的方向，似乎被一層無形的、柔和的屏障籠罩著，望過去景致總有些模糊。

送飯的啞仆（一個(gè)面目模糊、沉默寡言的老者）也只到石室廊下，從不越界。

峰頂很靜，除了風(fēng)聲云涌，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響。

沒有鳥鳴，沒有蟲豸，連草木都像是凝凍在琥珀里，保持著一種精致而了無生氣的姿態(tài)。

阿晏試著運(yùn)轉(zhuǎn)明寂給的基礎(chǔ)法訣，一股溫和的清涼氣流順著經(jīng)脈游走，確實(shí)能撫平識海隱痛。

但每當(dāng)氣流運(yùn)行至心脈附近，總會遇到一層極細(xì)微的滯澀，仿佛有什么東西盤踞在那里，沉默地阻隔著更深層次的聯(lián)結(jié)。

**日清晨，阿晏服下丹藥后，覺得精神比往日都要健旺些，連四肢那種沉墜的酸痛也幾乎消失了。

窗外云開了一線，露出湛藍(lán)得驚人的天光。

一種莫名的、蠢蠢欲動(dòng)的渴望在她心底滋生——不能總困在這方寸石室之間。

她推開門，沿著廊下走了幾步。啞仆剛收走食盒，背影消失在通往下山方向的石階盡頭。

東側(cè)是明寂常去的方向，她下意識地避開了。

目光落在西側(cè)那片景致模糊的區(qū)域。

遲疑片刻，她邁開步子。

穿過廊柱，那股模糊感并未增強(qiáng)，也并未消失，就像隔著一層永遠(yuǎn)擦不干凈的水汽在看風(fēng)景。

石徑很干凈，干凈得連片落葉都沒有，兩旁的靈植修剪得整齊劃一，透著人工雕琢的匠氣。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shí)間，前方出現(xiàn)一個(gè)岔路口。

一條路繼續(xù)向上，隱入更濃的云霧中；另一條略微向下，通向一片背陰的坡地，那里樹木似乎茂密些，也……更自然些。

阿晏選擇了向下那條路。

坡地的寒氣明顯重了。

樹木是墨綠色的，針葉上凝著未化的霜。

腳下的石階變得濕滑，縫隙里長著厚厚的青苔。

這里的氣息也與石室附近不同，少了那份刻意的“潔凈”，多了些泥土、腐殖質(zhì)和某種……更古老、更沉郁的味道。

阿晏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涌入肺腑，竟讓她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就在這時(shí)，一陣極其微弱的“嘩啦”聲，順著風(fēng)飄了過來。

是水聲。

阿晏腳步一頓，側(cè)耳傾聽。

聲音很輕，斷斷續(xù)續(xù)，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輕輕攪動(dòng)水面。

在這片死寂的山峰上，任何一點(diǎn)自然的聲音都顯得格外突兀。

她循著聲音的方向，撥開一叢低矮的、掛著冰凌的灌木，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冰湖。

湖不大，嵌在山坳里，像一塊被遺棄的、半融的琉璃。

大部分湖面仍覆蓋著厚厚的、不透明的白色冰層，但靠近湖心的地方，冰面裂開了，露出幽深墨藍(lán)的湖水。

那“嘩啦”聲，正是從那裂口處傳來——幾塊浮冰隨著水波輕輕碰撞。

湖邊散落著一些巨大的、未經(jīng)打磨的黑色巖石。

其中一塊最為平坦的巨石上，積著一層薄雪，但薄雪之下，隱約能看到石面被磨得異常光滑，甚至微微凹陷，像是曾有人長久地坐在那里。

阿晏的心跳毫無征兆地開始加速。

她一步一步走到湖邊，蹲下身，手指無意識地拂開巨石邊緣的積雪。

冰冷的石面觸感粗糙，但在某個(gè)位置，她的指尖摸到了一道刻痕。

很深的刻痕，用力很亂，像是用某種尖銳的石子反復(fù)劃拉而成。

她拂開更多積雪，辨認(rèn)著。

不是字，是一道道雜亂無章的線條，交織纏繞，最終匯聚成一個(gè)歪歪扭扭的、孩童涂鴉般的圖案——一把簡陋的、劍尖指向冰湖的小劍。

“轟——！”

識海深處，仿佛有冰層猛然炸裂！

畫面碎片如潮水般涌來：

不是跪在雪地，而是坐在這塊石頭上。年紀(jì)更小，腳還夠不到地，在空中晃蕩。手里拿著一塊尖銳的黑曜石，專心致志地在石頭上刻劃。身邊坐著一個(gè)人，白衣如雪，氣息清冷，但一只修長的手穩(wěn)穩(wěn)扶著她的肩膀，防止她掉下去。

“……師尊，我刻得像不像您的‘寂云’？”稚嫩的聲音，帶著炫耀。

“……尚可?！蹦凶拥穆曇舯痊F(xiàn)在年輕些，也……似乎沒那么冷硬，尾音里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一只白皙的手伸過來，拿走了她手里劃傷指尖的石子，“此石鋒銳，小心些。”

然后，是溫暖干燥的掌心，輕輕包裹住她微涼的手指。

幻象消失得和出現(xiàn)時(shí)一樣突然。

阿晏猛地縮回手，像是被那殘留的、幻覺中的溫度燙到了。

她呼吸急促，盯著石頭上那幼稚的刻痕，又猛地抬頭看向冰湖。

冰湖……裂口……

另一個(gè)更加尖銳的畫面碎片，毫無征兆地刺入腦海：

——同樣是這片湖，但不是冬日，是深秋。湖水幽黑冰冷，她站在湖邊，渾身濕透，長發(fā)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手里死死攥著什么東西，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面前站著明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的氣息冷得讓四周的空氣都仿佛要凝結(jié)成冰。他的視線，落在她緊握的手上，那目光……像是看著一件徹底失控、且令他極度失望的物品。

——“交出來?！彼穆曇羝届o無波，卻帶著山岳般的重壓。

——她搖頭，后退一步，腳后跟已經(jīng)踩到了潮濕的湖岸淤泥。

——“阿晏，”他喚她，向前一步，陰影籠罩下來，“莫要逼為師。”

——更多紛亂的碎片：掙扎、冰冷的湖水淹沒口鼻、窒息、還有一道熾烈決絕的靈力從她體內(nèi)爆開，沖向湖心……

“呃——！”

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阿晏眼前發(fā)黑，踉蹌著后退，腳下一滑，險(xiǎn)些跌倒在地。

她單手撐住冰冷的巖石，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額角，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皮肉。

混亂中，一絲異樣的氣息鉆入鼻尖。

不是明寂身上那種清冽的松雪冷香，也不是停云峰頂潔凈到虛無的空氣。

這氣息更沉，更暗，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像是陳年的鐵銹混著某種**的草木根莖味道，從冰湖裂口的深處，極其微弱地滲透上來。

這氣息讓她本能地感到排斥，甚至恐懼，可同時(shí)，心底深處某個(gè)早已麻木的角落，卻詭異地悸動(dòng)了一下。

仿佛久旱龜裂的土地，嗅到了遠(yuǎn)方暴雨來臨前，那一絲微不足道的潮濕水汽。

她掙扎著，調(diào)動(dòng)起這幾日修煉出的那點(diǎn)微薄靈力，想要驅(qū)散頭痛，也想要更清晰地捕捉那絲異樣氣息的來源。

靈力流轉(zhuǎn)，觸碰到心脈附近那層滯澀。

就在這一剎那——

“錚！”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琴弦崩斷的鳴響，在她識海深處炸開！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她自已體內(nèi)！仿佛有什么一直沉睡、或者說一直被強(qiáng)行壓制的東西，因?yàn)橥饨绲拇碳ぃū鼍啊悩託庀ⅲ┖退陨盱`力的微弱牽引，驟然蘇醒了一瞬！

眼前猛地閃過一片猩紅！不是血，是漫山遍野燃燒的、紅得妖異的楓葉！

楓葉深處，似乎有一個(gè)模糊的人影回頭，笑聲恣意張揚(yáng)……

緊接著，是一股微弱卻無比灼熱的暖流，從心脈那滯澀處強(qiáng)行擠出一線，猛地竄向她的指尖！

“嗤！”

阿晏下意識地將那帶著灼熱刺痛感的手指按向身旁覆雪的巖石。

沒有聲音。

但她挪開手指時(shí)，巖石表面的薄雪融化了巴掌大的一塊，露出下面黝黑的石體。

而在石體中心，留下了一個(gè)清晰的、邊緣微微焦灼的指印。

指印周圍的石面，竟隱隱泛起一層極淡的、不祥的暗紅色紋路，旋即隱沒。

阿晏呆住了，看著自已的指尖。那里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剛才的灼熱和焦痕只是幻覺。

可巖石上的印記清晰存在。

還有那瞬間閃過的楓林與人影……

這是什么？

她體內(nèi)怎么會有這種……完全不同于清虛山正統(tǒng)靈力的、霸道而灼熱的力量？

“阿晏?！?br>
清冷的聲音自身后響起，不高，卻像一道冰水，瞬間澆滅了所有混亂的感知和心頭翻涌的驚駭。

阿晏渾身一僵，猛地轉(zhuǎn)身。

明寂不知何時(shí)來了，就站在她身后幾步遠(yuǎn)的地方。

他依舊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面色平靜，目光淡淡地掃過她蒼白的臉，掃過她按住額頭的手，最后，落在了她身后那塊巨石上——

落在了那被拂開積雪顯露出的、稚拙的劍痕刻印上。

他的眼神似乎凝滯了一瞬，但也僅僅是一瞬。

“此處寒濕，于你靈體恢復(fù)無益?！彼_口，語氣是一貫的平穩(wěn)，聽不出喜怒，“該回去了?！?br>
阿晏張了張嘴，想問這湖是哪里，想問那刻痕，想問剛才體內(nèi)詭異的熱流和幻象……

可所有的話涌到喉嚨口，在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眼眸時(shí)，全都凍結(jié)了。

那雙眼眸里，此刻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只有一片純粹的、不容置疑的“規(guī)矩”。

仿佛在說：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剛才發(fā)生的一切也不是你該探究的事情。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gè)等待她將手放上去的姿勢。

這個(gè)動(dòng)作他曾做過，在她剛醒來茫然無措時(shí)，代表著引領(lǐng)和“回家”的許諾。

可此刻，看著這只骨節(jié)分明、完美得不似凡人的手，阿晏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她看到了他衣袖邊緣，一絲極其難以察覺的、仿佛被極細(xì)微的火焰燎過的焦痕。

很新。

而他身上那清冽的冷香之下，似乎也掩著一縷極淡的、尚未散盡的靈力波動(dòng)——

并非他平日慣用的那種中正平和的清虛山靈力，而是更銳利、更冰冷，帶著一種……**與抹除意味的氣息。

他剛才在做什么？在附近動(dòng)用過靈力？為了什么？

阿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極快地瞟了一眼冰湖的裂口。

明寂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攏了一下。

阿晏，”他又喚了一聲，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隱約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名為“耐心即將耗盡”的意味，“丹藥需按時(shí)辰服用?！?br>
最終，阿晏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將自已的手，放在了那只冰冷的掌心。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絕對的掌控感，將她輕輕帶離了湖邊巨石，帶離了那殘留著詭異指印和童年刻痕的地方。

轉(zhuǎn)身離去時(shí)，阿晏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冰湖靜靜躺在山坳里，裂口處幽深墨藍(lán)，那沉郁的腥甜氣息似乎已經(jīng)聞不到了。

只有料峭的山風(fēng)吹過，卷起浮冰相撞，發(fā)出空洞的“喀啦”輕響。

像一聲含糊的、被冰封了的嘆息。

而走在前方的明寂，背影挺直如松，雪白的衣袂在寒風(fēng)中拂動(dòng)，沒有回頭。

只是他握著她的那只手，指尖冰涼如鐵，再無夢中那一點(diǎn)點(diǎn)，令人沉溺的、虛假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