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她走進診室的時候，墻上的鐘指向三點十七分。
鐘是壞的。從我搬進這間診室起，分針秒針就沒動過。拖了三個月沒修，每個新患者進來都會先看它一眼——壞掉的鐘在心理診室里太扎眼，像一個不說謊的人臉上掛著一個很明顯的謊。
但她沒看。
她直接在我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來過一百次。
"沈聽？"
她點頭。電腦屏幕上的預約信息很?。荷蚵牐?，二十六歲，首診。轉診原因空著。上一家醫(yī)院的代碼我沒見過——一串我沒印象的縮寫字母。
"之前看過別的醫(yī)生嗎？"
"看過。"她的聲音很平，"他們幫不了我。"
"為什么覺得他們幫不了你？"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桌上那本病歷夾上。然后移到窗邊。最后才看向墻上的鐘。
"因為他們在監(jiān)視我。"
語氣太平靜了。像在說今天風很大。
"誰在監(jiān)視你？"
"一個男人。"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jié)發(fā)白。"他每天三點十七分出現(xiàn)在窗外。他知道我所有的事。"
三點十七分。
我習慣性地抬頭看鐘。壞的，一直壞的，分針和時針紋絲不動。我從它下面搬進來那天，它就停在三點十七分。我從來沒問過為什么。
我在病歷上敲了一行：時間關聯(lián)型妄想，注意追蹤。
"你見過他的臉嗎？"
"沒有。但我認識他——"她停住，視線從鐘面上移回來。這次不是看我的眼睛。她在看我的手腕。
"認識他什么？"
"他左腕有一道疤。"
我的筆停了。
我的左腕也有一道疤。橫的。很細。被袖口遮著。我本能地往下拉了拉袖子，繼續(xù)寫——但這個動作我自己都注意到了。
"什么樣的疤？"
"橫的。很整齊。刀片割的。"
診室里只剩下空調的低頻嗡鳴。
我放下筆。我需要重新判斷這個患者。有些患者在候診時會無意識捕捉醫(yī)生的細節(jié)，編入妄想體系。那道疤可能是我抬手翻日歷時露出的，她捕捉到了，嵌進了她的敘事里。這是合理的解釋。做我們這行，總能找到合理的解釋。
"你說監(jiān)視者知道你所有的事——他有沒有試圖接觸你？"
"有。"
我等著她的下半句。她沒給。
"沈聽，我需要你多說一點。他怎么接觸你？"
"他每晚站在窗外。三點十七分。不進來，也不走。就是站著。"
"你住幾樓？"
"十六樓。"
我在病歷上記下：十六樓窗外站人，物理不可行，典型妄想建構。
"十六樓的窗外，有人站著——你覺得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忽然笑了。進門以來第一個表情。不是苦笑，不是緊張的笑，是被逗笑的笑。
"我從來沒說過他站在我家窗外。"
我翻到上一頁記錄。****——"他每天三點十七分站在窗外"。我寫的。
"你說了。原話是——"
"陸醫(yī)生，"她打斷我，身體往前傾了傾，"我說的是——他每天三點十七分，站在窗外。"
她把"窗外"兩個字咬得很輕。
"哪里的窗外？"
她沒答。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的窗戶上。
診室在一樓。
窗戶外是醫(yī)院的后院。一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樹，空調外機往下滴著水。這個角落連路燈都沒有，天黑以后沒人會往這兒走。
"你是說——"
"我沒說任何地方。"她收回目光，"我只是告訴你，他三點十七分站在窗外。到底站在誰的窗外，我沒說。"
她靠回椅背。手指不絞了。整個人從進門時的緊繃，變成了一種我看不太懂的狀態(tài)——松弛，但松弛得不正常。像一個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人，坐在那里等你發(fā)現(xiàn)。
"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相信自己說的話。"
"那就是不信。"
"我先記錄情況，下次——"
"下次你還敢見我嗎？"
她的語氣還是平的。但這句話不是挑釁。是測試。像她見過太多醫(yī)生在這個節(jié)點上站起來，客氣地說"我?guī)湍戕D診到更合適的同事那里"，然后病歷轉到檔案室，再也沒人約第二次。
"我為什么不敢？"
"他們都不敢。"
她站起來。沒有告別，沒有"下次見"。直接往門口走。手搭在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