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能扶著墻根挪幾步，挪著挪著摔倒，摔了不哭，自已爬起來接著挪。柳氏坐在破廟的門檻上，看著他在雜草叢里跌跌撞撞，嘴角彎了一下——她已經(jīng)很久沒笑過了?！帮L兒，過來?！保D(zhuǎn)過頭，咧嘴露出幾顆米粒大的白牙，搖搖晃晃朝她走過來。走到一半，被一根枯枝絆倒，整個人撲進土里。。，愣了一會兒，自已撐著地爬起來，手上沾滿了泥。他低頭看了看手，又抬頭看了看柳氏，嘴一癟，要哭?！翱奘裁?？”柳氏說，“起來?！?br>秦風把眼淚憋回去了。

秦老實從破廟后面繞出來，懷里抱著一捆干柴，看見這一幕，腳步頓了頓。

“他才一歲多?！彼f。

“一歲多怎么了？”柳氏把秦風拉過來，用袖子擦他臉上的泥，“亂世里，一歲多和三十歲，都是一條命。他早學會，早活?！?br>
秦老實沒接話。他把干柴放下，蹲在秦風面前，從懷里掏出一顆野果，紅彤彤的，拇指大。

秦風眼睛亮了，伸手去抓。

“叫爹。”

“爹?！?br>
秦老實笑了，把野果塞進他手里。秦風捧著果子，啃了一口，酸得皺起小臉，但還是舍不得吐，一點一點啃完了。

柳氏看著，眼眶忽然有些發(fā)酸。她別過頭去，盯著破廟外頭那片焦黃的土地。

“今天討著什么了？”她問。

“半塊餅子?！鼻乩蠈崗膽牙锾统鰜恚f給她，“你吃?！?br>
“風兒吃?！?br>
“他剛吃了果子?！?br>
“果子能頂什么？”柳氏把餅子接過來，掰成兩半，大的那半塞給秦風，小的那半又遞還給秦老實，“一人一半?！?br>
秦老實沒再推。他嚼著餅子，眼睛看著破廟外頭。

“我聽人說，”他壓低聲音，“陳州城那邊，開始招兵了?！?br>
柳氏的手頓住。

“招兵”兩個字，像兩塊石頭，砸進她心里。

“你想去？”

“不想。”秦老實說，“但聽說管飯?！?br>
柳氏沒說話。

秦風不知道大人為什么忽然不說話了，他啃完餅子，又去揪地上的草，揪一根，遞給柳氏一根。柳氏接過那些草，攥在手里，攥得緊緊的。

“再等等?！彼f。

“等什么？”

柳氏沒回答。

破廟不大，原是山神廟，神像早就倒了，只剩半截石頭底座。底座上鋪著干草，就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床。墻角堆著幾口破鍋、一堆爛布，還有那本無字書。

書一直放在那里。

柳氏好幾次想把它燒了，但每次伸手，又縮回去。不是因為舍不得，是因為秦風。

秦風喜歡那本書。

他剛會爬的時候，就喜歡往書那邊爬。爬到跟前，伸手摸那些空白的紙頁，摸完了，還把臉貼上去，像在聽什么。柳氏一開始覺得邪門，想把書扔了，可秦風每次找不到書，就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她心軟。

后來她就由著他了。

那天夜里，秦風睡著之后，秦老實忽然開口：“我今天碰見一個人?！?br>
柳氏側(cè)過身，看著他。

“一個游方的和尚?！鼻乩蠈嵳f，“在山那邊化緣。我本來想繞開走，他喊住我，說我身上有東西?！?br>
“什么東西？”

“他說不清楚。就盯著我看了半天，然后問我，是不是有一本書?！?br>
柳氏一下子坐起來。

“你給他看了？”

“沒有?！鼻乩蠈嵳f，“我說沒有。他笑了笑，說，有也沒關(guān)系，時候到了，自然會有人來取?！?br>
“?。俊?a href="/tag/liushi4.html" style="color: #1e9fff;">柳氏的聲音尖了，“憑什么?。磕鞘恰?br>
她沒說完。那是秦老實從死人懷里撿來的，可這年頭，死人身上的東西，誰撿著就是誰的。憑什么讓人取走？

秦老實把她按躺下：“別急。他沒說要取。就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的刀，救不了人。’”

柳氏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秦老實說，“他就說了這句，然后就走了。我追上去想問，他連影子都沒了?！?br>
破廟里靜下來。風吹過破洞，嗚嗚地響。秦風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聲，又睡過去。

柳氏盯著黑暗里的某處，很久沒說話。

公元913年，春。

秦風兩歲了。

兩歲的秦風，會跑，會跳，會喊爹喊娘，會從破廟外頭撿回一根枯枝，舉到秦老實面前，說：“爹，刀?！?br>
秦老實接過枯枝，在手里掂了掂，比劃了兩下，遞給秦風：“你的刀?！?br>
秦風接過“刀”，對著空氣劈來劈去，嘴里喊著“殺殺殺”。柳氏在旁邊看著，臉色有些白。

“誰教他的？”

“沒人教。”秦老實說，“亂世的孩子，不用教?！?br>
柳氏沒再說什么。

那天傍晚，秦老實從外頭回來，臉色不對勁。

柳氏問：“怎么了？”

秦老實蹲在地上，好半天才開口：“劉家莊那邊，昨天來了一隊兵。說要糧，沒有糧就要人。男丁全抓走了，女的……”

他沒說完。

柳氏的手攥緊了。

“劉家莊，”她的聲音有些抖，“離這兒多遠？”

“二十里?！?br>
二十里。騎馬半天，走路一天。他們這個破廟，離官道不遠，離村子不遠，離兵也不遠。

“走?！?a href="/tag/liushi4.html" style="color: #1e9fff;">柳氏站起來，“現(xiàn)在就走。”

“往哪走？”

柳氏愣住。

是啊，往哪走？往北，是契丹人的地盤；往南，是梁軍的防線；往東，是拉鋸的戰(zhàn)場；往西，是荒山野嶺。天下雖大，哪有他們一家三口的容身之處？

秦風不知道大人在愁什么。他抱著那根“刀”，走到柳氏身邊，仰起臉：“娘，不走。風兒保護娘?！?br>
柳氏低頭看他，眼淚忽然掉下來。

她蹲下身，把秦風抱進懷里，緊緊的。

“好?！彼f，“娘不走。風兒保護娘?！?br>
那天深夜，秦老實被一陣馬蹄聲驚醒。

他翻身爬起來，把柳氏和秦風按倒在干草堆里，捂住秦風的嘴。秦風醒了，沒哭，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破廟外頭。

馬蹄聲越來越近?；鸢训墓鈴钠贫蠢锘芜M來，一閃一閃的。

然后是一個人的聲音：“這破廟，能**嗎？”

另一個聲音：“藏什么？都窮成這樣了，連只老鼠都沒有。”

“進去看看?！?br>
腳步聲?；鸢训墓飧亮?。秦老實的后背繃得像弓，手捂著秦風的嘴，不敢用力，也不敢松開。

一個人影站在破廟門口，舉著火把往里照。

火光掃過破鍋、爛布、干草堆。掃過秦老實和柳氏藏身的角落時，停了一下。

秦老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那個人影打了個哈欠：“空的。走吧?！?br>
腳步聲遠去。馬蹄聲遠去。

秦老實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柳氏渾身發(fā)抖，把秦風摟得死緊。秦風一聲沒吭，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盯著破廟門口。

那一夜，他們誰也沒睡著。

天快亮的時候，秦老實開口：“我還是得去?！?br>
柳氏看著他。

“去投軍?！鼻乩蠈嵳f，“管飯，還有軍餉。攢下來，給你們娘倆找個安全的地方?！?br>
“安全的地方？”柳氏苦笑，“這世上，哪有安全的地方？”

“有的?！鼻乩蠈嵳f，“我聽人說，江南那邊，沒打這么厲害。等攢夠錢，我?guī)銈內(nèi)ソ稀！?br>
柳氏沒說話。

秦風從她懷里掙出來，爬到秦老實面前，仰著臉看他。

“爹，走？”

“不走?！鼻乩蠈嵃阉饋?，“爹不走。爹去掙錢，掙錢給風兒買吃的?！?br>
“買果子？”

“買果子。買好多好多果子?！?br>
秦風笑了。他不知道爹要去的地方有多遠，不知道什么叫“投軍”，不知道這一去，還能不能回來。他只知道，爹答應(yīng)給他買果子。

柳氏看著他們父子倆，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兩個字：

“活著?！?br>
秦老實看著她，點了點頭。

“活著?！?br>
秦老實走的那天，是個陰天。

柳氏抱著秦風，站在破廟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秦風揮著那根枯枝“刀”，喊：“爹！爹！”

秦老實回頭，揮了揮手。

然后轉(zhuǎn)過一個彎，看不見了。

秦風愣愣地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頭，問柳氏：“爹去哪了？”

柳氏把他抱緊，臉埋在他肩膀上。

“爹去給你買果子?！?br>
“什么時候回來？”

柳氏沒回答。

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塵土和血腥味。遠處，有烏鴉在叫。

秦風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他把臉貼在柳氏肩膀上，小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柳氏平時哄他那樣。

“不哭?！彼f，“風兒在。”

柳氏的眼淚終于落下來，落在秦風的后頸上，溫熱的一滴。

秦風縮了縮脖子，沒躲。

那天夜里，柳氏把那本無字書從墻角拿過來，放在秦風枕邊。

秦風已經(jīng)睡著了，小臉朝著書的方向，呼吸一起一伏，像在和書說話。

柳氏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破廟外頭，風嗚嗚地吹。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又或者，是狼嚎。

書靜靜地躺在秦風枕邊，紙頁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光，像月光，又像雪光。秦風翻了個身，小手搭在書上，嘴里嘟囔了一聲。

他夢見了爹。

爹牽著他的手，走在一片很大的平原上。天很藍，草很綠，風很輕。爹的手很暖。

他問爹：“果子呢？”

爹低頭看他，笑了笑。

然后他醒了。

天已經(jīng)亮了。柳氏坐在他旁邊，盯著破廟外頭。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

“娘？”

柳氏回過頭，看著他。

“風兒，娘教你一句話?！?br>
秦風爬起來，乖乖坐好。

柳氏一字一句地說：“這世道，能靠的，只有自已。記住了？”

秦風點點頭。他其實不太懂，但他知道，娘教他的話，一定要記住。

柳氏摸了摸他的頭。

“去玩吧?！?br>
秦風爬下干草堆，抱起他那根枯枝“刀”，跑到破廟門口，對著空氣劈來劈去。

陽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個瘦小的影子。

影子揮著“刀”，一下，一下。

破廟外頭，焦黃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邊。遠處有幾個黑點，不知道是樹，還是人。

風吹過來，帶著干草和塵土的氣息。

秦風停下來，抬頭看天。

天很藍。

他忽然想起爹走的那天，天也是這樣藍。

“爹?！彼p輕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他低下頭，繼續(xù)揮他的“刀”。

破廟里，柳氏靠在墻上，閉著眼睛。

那本無字書，還放在秦風睡過的地方，紙頁微微翻起一角，像有什么東西，正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