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 端王撿來的皇位------------------------------------------（1100年）正月初八，汴梁城下了一場雪。，看著那幅剛畫了一半的《桃*圖》，皺著眉頭。，他畫了三遍，還是不滿意。“王爺，該用午膳了。”張迪在旁邊小聲提醒。：“等會兒?！保皇钦驹谂赃?，看著王爺在那里折騰那只鳥。，早就習(xí)慣了。，畫畫的時候，天塌下來都不管。，是神宗的第十一個兒子，當(dāng)今皇帝哲宗的弟弟。，大家私下里叫他“書畫王爺”。、寫字、踢球，朝政一概不聞不問。。，不用**，不用怕說錯話得罪人。，想畫就畫，想寫就寫，想去李師師那兒喝茶就去。。
“王爺！”一個聲音從遠(yuǎn)處傳來。
他抬頭，看見梁師成小跑著過來，氣喘吁吁。
“王爺，禮部的王郎中又派人來了，問您后日春宴到底去不去？”
趙佶頭也不抬：“不去。”
梁師成為難地搓手：“王爺，您這都推了八回了……”
“推八回怎么了？推八十回也是不去?！壁w佶蘸了蘸墨，繼續(xù)畫那只鳥，“春宴有什么意思？一群老頭子在那兒念詩喝酒，我去干什么？”
梁師成不敢再勸，只是小聲嘀咕：“那王郎中是禮部的人，專門給您留了最好的位置……”
“留著給別人吧?！壁w佶打斷他，“我寧可去鎮(zhèn)安坊喝茶?！?br>梁師成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王爺，您去李娘子那兒，可得小心些。上次太后那邊都派人問過了……”
趙佶終于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我什么？”
梁師成不敢說。
趙佶自己替他答了：“說我游手好閑，不務(wù)正業(yè)，對不對？”
梁師成干笑兩聲。
趙佶放下筆，伸了個懶腰：“我那位皇兄十八歲**，勵精圖治，結(jié)果呢？朝堂上那幫人還不是天天吵？**派和保守派，今天你參我一本，明天我參你一本。我摻和那些干什么？”
他走到?jīng)鐾み?，看著池塘里的錦鯉。
“我就是個閑散王爺，畫畫寫字，踢球喝茶，挺好?！?br>梁師成走了，張迪湊上來：“王爺，高俅回來了?！?br>趙佶眼睛一亮：“讓他進(jìn)來！”
高俅是他在街上撿的。那小子球踢得好，人也機(jī)靈，說話中聽。他喜歡。
高俅進(jìn)來，跪下行禮：“小人高俅，給王爺請安?！?br>“起來起來?！壁w佶招手，“這趟去蘇州，玩得可好？”
高俅笑瞇瞇地站起來，從懷里掏出一疊紙：“托王爺?shù)母?，小人這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蘇州景致極好，小人畫了幾張草圖回來，想著王爺日后若是想建園子，可以參考參考?！?br>趙佶接過草圖，翻了翻，點點頭：“有心了。”
高俅笑道：“王爺說笑了。您可是當(dāng)今圣上的親弟弟，想要什么沒有？”
趙佶把草圖放到一邊，忽然想起什么：“對了，你這一路，聽到什么新鮮事？”
高俅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新鮮事倒是有一件——圣上最近身子不大好，連著好些天上不了朝?！?br>趙佶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片刻后，他擺擺手：“皇兄自小身子就弱，時好時壞也是常事。行了，這事別往外傳?！?br>高俅連忙點頭。
趙佶轉(zhuǎn)身回到畫案前，拿起筆，盯著那幅《桃*圖》，卻半天沒落筆。
張迪在旁邊看著，心里納悶：剛才還好好的，怎么一聽圣上身子不好，王爺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午后，他繼續(xù)畫那只鳥。
畫著畫著，忽然有腳步聲傳來。
這回不是梁師成，是門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王爺，宮、宮里來人了！”
趙佶的手一抖，筆尖落在紙上。
一團(tuán)墨漬，洇開，糊了*鳥半邊翅膀。
他看著那團(tuán)墨漬，愣住了。
“誰來了？”
門房咽了口唾沫：“是、是太后身邊的張公公，帶著一隊禁軍，說是……說是請王爺即刻進(jìn)宮！”
趙佶盯著那團(tuán)墨漬，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筆。
“知道了?！?br>他換了身衣服，跟著張茂則往外走。
張茂則，向太后身邊最信任的內(nèi)侍，伺候過仁宗、英宗、神宗三朝。
能讓他親自出**事，絕不是小事。
趙佶心里隱隱覺得不對。
可他沒有問。
只是跟著，上了那頂青帷小轎。
轎子一路向北。
街市的喧囂漸漸遠(yuǎn)去，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變得空洞而悠長。
趙佶坐在轎中，閉著眼睛。
腦子里反復(fù)回響著高俅那句話：
“圣上連著好些天上不了朝?！?br>不會的。
皇兄才二十四歲，身體一向還好，只是偶爾小病。
不會的。
可心里那個聲音，壓不下去。
坤寧殿。
向太后坐在軟榻上，臉上沒什么表情。
旁邊跪著一個人——申王趙佖，他的兄長。
趙佶心里一沉。
他走上去，在趙佖身邊跪下。
向太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官家，薨了?！?br>趙佶腦子里“嗡”的一聲。
一片空白。
那個十八歲**、勵精圖治的皇兄，死了？
死了？
他跪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
向太后的聲音還在繼續(xù)：
“官家無子，國不可一日無君。按大宋祖制，帝位當(dāng)傳于弟。先帝有弟五人：申王佖、端王佶、莘王俁、簡王似、睦王偲?！?br>她頓了頓。
“申王佖，眼疾在身，難承大統(tǒng)。莘王俁、睦王偲年幼。簡王似……乃先帝同母弟，按理也當(dāng)考慮?！?br>趙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忽然明白了。
這是選皇帝。
選他。
“太后，”他開口，聲音干澀，“臣弟……”
“你閉嘴?！毕蛱蟠驍嗨?，“聽我說完?！?br>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與他平視。
那雙眼睛，近在咫尺。
“我問你，”她壓低聲音，“你想當(dāng)這個皇帝嗎？”
趙佶張了張嘴。
想說“不想”，想說“臣弟才疏學(xué)淺”，想說“臣弟只愛書畫，不敢窺探神器”——
可他什么都說不出來。
因為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答案。
“太后！”
門外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
“臣章惇，求見太后！”
向太后的眉頭動了動。
“進(jìn)來?！?br>門被推開，一個**步走進(jìn)來。
五十來歲，身材魁梧，滿臉絡(luò)腮胡子，穿著紫色官服。
**章惇。
他進(jìn)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趙佶和趙佖，然后直視向太后：
“太后，臣聽聞，太后欲立端王為帝?！?br>向太后沒說話。
章惇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
“臣以為，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br>趙佶的臉“騰”地?zé)饋怼?br>輕佻，不可以君天下。
八個字，像八根針，扎進(jìn)心里。
他想反駁，想說些什么。
可他跪在那兒，動彈不得。
因為他想起昨日的自己。
昨日的他，穿著便服，袖口沾著墨漬，頭發(fā)隨意挽著。
昨日的他，是個“書畫王爺”，是個“只會玩兒的王爺”。
章惇說的，是實話。
向太后看著章惇，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淡：
“章相，這話，你說早了。”
她走回軟榻，坐下。
“官家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申王有疾，簡王年幼，莘王睦王更小。端王雖……性情隨和一些，但到底是神宗之子，先帝之弟?！?br>她抬起眼，看著章惇：
“章相覺得，還有更合適的人選嗎？”
章惇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閉上了。
因為他知道，向太后說的是事實。
沒有更合適的人選。
只有端王。
向太后轉(zhuǎn)向趙佶：
“端王，起來吧?！?br>趙佶踉蹌著站起來，膝蓋已經(jīng)麻木了。
向太后看著他，目光柔和了一些：
“去吧，換身衣服，準(zhǔn)備準(zhǔn)備?！?br>準(zhǔn)備什么？
趙佶沒敢問。
他轉(zhuǎn)身，跟著太監(jiān)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后傳來章惇低沉的聲音：
“太后，今日之決，他日必悔。”
他的腳步頓了頓。
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偏殿里，一排宮女捧著帝王服制等著他。
赤色的上衣，纁色的下裳，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的十二章紋。
他看著那身衣服，忽然覺得刺眼。
“王爺，”張茂則在身后輕聲說，“**吧?！?br>趙佶沒動。
他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今天早上，端王府的涼亭里，陽光正好，他在畫那幅《桃*圖》。
那只*鳥的眼睛，他畫了三遍才滿意。
那時候他想，明天接著畫，把桃花的顏色再調(diào)得淡一些。
那時候他不知道，明天——
已經(jīng)沒有明天了。
他閉上眼睛。
等他再睜開時，眼里已經(jīng)沒有了剛才的茫然。
他伸出手，接過那身袞冕。
“**?！?br>那天晚上，他回到端王府，已經(jīng)是深夜。
府門大開，梁師成、張迪、高俅跪了一地。
“恭迎陛下回府！”
他站在那里，看著他們。
早上出門時，他還是“王爺”。
晚上回來，就成了“陛下”。
他忽然覺得累極了。
“都去睡吧，”他擺擺手，“有什么事，明日再說?！?br>眾人退下，只有張迪沒走。
“陛下，”他怯生生地叫了一聲，“您那幅《桃*圖》，奴才收好了?！?br>趙佶愣了一下。
他想起來——離開時，他讓張迪把那幅畫收好。
“拿來?！?br>張迪小跑著取來畫，雙手呈上。
他展開，就著燈光看。
那只*鳥身上，墨漬已經(jīng)干了，黑乎乎一團(tuán)。
他看著那團(tuán)墨漬，沉默了很久。
“陛下，”張迪小心翼翼地問，“這畫……還留著嗎？”
他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那團(tuán)墨漬。
想起今天發(fā)生的一切。
想起皇兄。
想起向太后。
想起章惇那句話：
“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br>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留著。”他說。
張迪愣住了：“留著？”
他把畫卷起來，遞還給張迪：
“留著，等朕哪天閑了，把這團(tuán)墨漬改成別的什么?！?br>張迪接過畫，還想再問。
可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后院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張迪，”他頭也不回地說，“明日一早，把府里那幾箱書畫都收拾好。朕……要帶進(jìn)宮?！?br>張迪一愣：“陛下，帶那些做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說了一句張迪聽不懂的話：
“朕怕以后，沒機(jī)會畫了。”
夜色中，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后。
張迪捧著那幅畫，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就在這一刻，大宋的歷史，翻開了最華麗——也最悲慘的一頁。
而這個在夜色中孤獨離去的年輕人，將親手寫下那一頁的每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