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升第一天，先想埋了自己（二）------------------------------------------，抄起桌上的茶盞就沖到門邊，謹慎地扒著門縫往外看。只見院門口的云氣里，一團白乎乎的東西正被結(jié)界彈得滾來滾去，邊滾邊罵罵咧咧?！伴_門！我知道你在里面！新飛升那個倒霉蛋是不是住這兒！”，倒像來串門。，打開一道縫。下一瞬，一個穿淺青仙袍的年輕仙官就靈活地擠了進來，拍著胸口直喘氣：“可算進來了，明玉仙子這結(jié)界也太不講人情——”，那人抬頭看見他，眼睛一亮：“你就是沈見微？”：“你誰？”，拱手道：“司命殿白芨，未來不知道算不算你朋友，但現(xiàn)在至少算半個向?qū)??！?？。剛飛升就來個司命殿的，不會是自己命簿出了問題吧？，只把人上下打量一遍：“你來干什么？”，壓低聲音：“來看熱鬧?！保骸啊保骸安皇?，是來關(guān)懷新同僚。你們司命殿關(guān)懷人的方式，就是直接承認自己來吃瓜？嗐，大家都是年輕仙，何必互相為難?！卑总敢?*坐下，熟門熟路給自己倒了杯茶，“你今天在天門可出大名了。重霄仙尊親口說‘我還記得你’，這事不到一炷香，已經(jīng)傳遍半個云闕?！?br>沈見微眼前發(fā)黑：“傳這么快？”
“天界別的不一定快，傳八卦一向很快。”白芨嘖嘖兩聲，“你知不知道，外頭現(xiàn)在有三個版本？一個說你是仙尊舊識，一個說你是仙尊舊債，還有一個最離譜，說你是仙尊在人間養(yǎng)過的小**，飛升之后特意接上來清算始亂終棄。”
“噗——”
沈見微一口茶全噴了出來，差點把自己嗆死：“誰造的謠！”
“這我哪知道。”白芨閃得飛快，免于被噴一臉，隨后同情地看著他，“不過我覺得吧，前兩個還能掙扎一下，第三個你最好盡快澄清，不然再過兩天...”
沈見微捂著胸口，覺得自己剛飛升就已經(jīng)失去了晚節(jié)。
白芨卻越看他越來勁，湊近問：“說真的，你和仙尊到底什么關(guān)系？”
“孽緣。”
“細說?！?br>“不能細說。”
白芨遺憾地“嘖”了一聲，旋即像想起什么，忽然正色：“不過玩笑歸玩笑，你被留重霄殿觀察，確實不太尋常。近百年來，飛升者要么**籍分配各司，要么查驗命檔后另行安置，還從沒有哪個是一落地就被仙尊親自點名扣下的。”
沈見微心頭一動：“命檔？”
“對啊，每個飛升者都有命檔，從凡間修行、歷劫因果到飛升時的命線波動，司命殿都會存錄?！卑总刚f到一半，又猛地閉嘴，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不過最近……算了，這話不該我說?！?br>沈見微最煩這種“說一半”：“最近怎么了？”
白芨瘋狂搖頭：“沒怎么，我就隨口一提。你剛來，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br>沈見微瞇起眼：“你這人很可疑啊?！?br>“彼此彼此?！卑总咐碇睔鈮?，“一個剛飛升就能驚動重霄仙尊的人，有什么資格說我可疑？”
兩**眼瞪小眼片刻，竟莫名生出一點同病相憐的味道。
白芨嘆了口氣，終于還是從袖中摸出個小錦囊丟給他：“喏，給你的。”
沈見微接?。骸笆裁?？”
“安神香。很多飛升者第一次上天睡不好，我看你今晚大概尤其睡不好?！卑总割D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明天去領(lǐng)仙籍，若有人問起你飛升時有沒有什么異狀，你先別急著什么都答，尤其是司命殿之外的人?！?br>這話說得輕，分量卻不輕。
沈見微眼神微變：“你什么意思？”
白芨卻已經(jīng)起身，拍了拍衣擺：“沒什么意思，純屬善良提醒。畢竟你要是在天界第一天就死于嘴快，那我會失去很多樂子?！?br>“你這善良多少有點不純?！?br>“能善良就不錯了，還挑？”
白芨沖他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像是終于想起今天最關(guān)鍵的問題，語氣八卦得發(fā)亮：“對了，你還沒說，仙尊到底記得你什么？”
沈見微面無表情：“記得我曾經(jīng)很想把他賣去打短工?！?br>白芨：“……”
白芨：“你居然還活著，真是個奇跡?！?br>說完，他生怕知道得太多會被滅口似的，轉(zhuǎn)身就跑，結(jié)果一頭撞上門邊結(jié)界，又捂著腦門罵罵咧咧地重新找出口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見微捏著那只錦囊，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
飛升時的異狀。
其實有。
旁人只看到他雷劫劈得驚天動地，最后有驚無險地跨過天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一道雷落下來的時候，他有一瞬間像是聽見了水聲。
不是雨聲，不是江河聲。
像某種極遠、極深處翻涌不止的洪流，從骨頭縫里碾過去。那一刻他眼前還閃過一些零碎到抓不住的畫面：破碎的光，倒卷的云，一本翻開的金色冊頁，還有一道看不清面目的影子，站在無邊水色盡頭，低低喊了他一句什么。
可等他再清醒，人已經(jīng)站在天門前，仿佛一切只是被雷劈出來的幻覺。
他原本打算把這事爛在肚子里，反正修道多年，誰還沒渡劫渡出點后遺癥？可白芨剛才那番話，卻讓他心里莫名發(fā)沉。
也許，不只是后遺癥。
風(fēng)穿過窗欞，吹得桌上那張《避開仙尊一百條》嘩啦作響。
沈見微抬手按住紙，忽然覺得自己寫得還是太樂觀了。
避開？
他怕是根本避不開。
夜色一點點漫上浮云院。天界的夜與凡間不同，沒有真正的黑，云海深處總浮著一層淡銀色的光，像有人把月色揉碎了灑在天河里。沈見微洗漱完，抱著被子在床上翻了三個來回，最終還是沒能憑安神香把自己熏睡著。
他滿腦子都是陸離川今日看他的眼神。
冷是真的冷，卻又不像全是冷。
若只是算賬，那眼底不該有那一瞬轉(zhuǎn)瞬即逝的異樣，像壓了很久，終于確認了什么。
“我還記得你?！?br>這五個字在寂靜里越發(fā)清晰。
沈見微煩躁地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心想你記性這么好怎么不去司命殿當值，非來折騰我。
就在他迷迷糊糊將睡未睡時，床頭那枚臨時玉牌忽然亮了。
淡金色的光在黑暗里一閃一閃，像催命符。
沈見微一個激靈坐起來，伸手抓過玉牌。上面浮現(xiàn)出兩行冷冰冰的小字——
明日卯末，重霄殿見。
署名只有兩個字。
陸離川。
沈見微盯著那行字，半晌沒動。
下一刻，他緩緩低頭，看向桌上那張自己親筆寫下的《避開仙尊一百條》。
第一條：見到陸離川，立刻繞路。
第二條：若繞不開，先低頭，再閉嘴。
……
很好。
連第一夜都沒撐過去。
沈見微閉上眼，發(fā)自肺腑地覺得，自己這仙，可能真的飛錯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