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畫怡就醒了。不是睡醒,是凍醒的。,腳尖剛沾地,冰涼刺骨。她哆嗦一下,套上棉褲棉襖。書桌那邊,臺燈亮著,照著一堆攤開的復(fù)習(xí)資料和伏案的背影。沈琴心居然起得更早。,拿上洗漱用具,推門出去。,公用水龍頭邊已經(jīng)有人在接水。是前院張叔,正嘩啦啦往鐵皮桶里灌水,看見她,點點頭:“大學(xué)生起這么早?張叔早。”畫怡含糊應(yīng)了聲,等在一邊。水砸在桶底,聲音悶重。冷風(fēng)刮臉,她縮了縮脖子。,沈琴心還坐在桌前,背挺得筆直,像根繃緊的弦,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速度很快。,蹲下,打開。里面整齊疊放著她的東西:衣服,書,繪圖工具。她拿出繪圖套裝——小圓規(guī)、H*鉛筆、三角板、還有那卷珍貴的半透明硫酸紙。。書桌被沈琴心的“書山”完全占領(lǐng)。床上睡著人。地上堆著旅行袋。她環(huán)視一圈,把皮箱立起來靠墻,勉強當(dāng)個桌子。又搬來那個矮板凳,坐下。高度不對,得佝僂著腰。她鋪開一張硫酸紙,用鎮(zhèn)紙壓好,拿起H*鉛筆。
筆尖懸在紙上,沒動。屋里太暗,臺燈光被沈琴心的背影擋去大半。她皺了皺眉,就著那點昏黃的光線,開始勾勒線條。是課程作業(yè)。可她靜不下心。旁邊筆尖劃紙的沙沙聲,像小蟲子往耳朵里鉆。還有沈玥細微的鼾聲,窗外鄰居生爐子的嗆咳,倒痰盂的哐當(dāng)聲……全擠進來。
“小姨……”
細細的聲音。畫怡抬頭。
沈玥不知什么時候醒了,自已穿好了那件寬大的舊棉襖,袖口挽著,正站在她旁邊,烏溜溜的眼睛盯著紙上漸漸成型的“小房子”。
“玥玥醒了?”畫怡對她笑笑,盡量讓聲音柔和。
沈玥點點頭,小手悄悄伸過來,**紙上那些線條。
“玥玥。”沈琴心頭也沒抬,聲音干澀,“別碰小姨東西。”
沈玥縮回手,但眼睛還黏在紙上。沒過兩分鐘,她又蹭過來。這次,她看中了畫怡放在皮箱角落的一小瓶黑色繪圖墨水。玻璃瓶,不大,旋蓋。畫怡昨天用過,可能沒擰緊。
孩子伸出小手,摸了摸冰涼的瓶身。然后,試著去擰那個蓋子。
“玥玥,那個不能玩——”畫怡話沒說完。
“啪嗒。”
蓋子開了。沈玥嚇了一跳,手一抖。
墨水瓶晃了一下。
深黑的液體,從瓶口潑灑出來。
畫怡瞳孔一縮,伸手去扶——慢了。
墨汁潑在硫酸紙上。
時間凝固了一瞬。
“沈玥!”
沈琴心“啪”地放下筆,猛地轉(zhuǎn)身。臉色蒼白,眼下烏青,一夜未眠的疲憊和長期緊繃的神經(jīng),在看到女兒手上的墨跡和紙上那片刺眼污黑時,瞬間炸開。她不是沖女兒,是沖畫怡,聲音陡然拔高,尖利:“沈畫怡!跟你說了東西收好!這墨水是能隨便放的嗎?你看看!”
她一把扯過嚇呆的沈玥,用力擦孩子小手上的墨跡,動作有點重。沈玥被母親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到,小嘴一癟,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憋著不敢哭。
畫怡看著被毀的草圖,心臟像被攥緊。幾天構(gòu)思,反復(fù)修改。袖口的墨跡能洗,硫酸紙上的污漬完了。心疼、委屈、荒謬……堵在胸口。她看著沈琴心通紅的眼睛,看著沈玥嚇壞的小臉,那句“蓋子沒擰緊,不怪孩子”卡在喉嚨里。她忽然明白,大姐的怒火不全是針對墨水,是針對這逼仄的空間,失控的生活,還有……對她這個“幸運”妹妹無意識的遷怒。
她沉默,放下鉛筆,慢慢卷起那張污染的草圖。又撕了張草稿紙,小心吸掉未干的墨。動作細,但手指發(fā)僵。
“對不起,大姐,我沒收好。”她聲音平靜,垂著眼,“玥玥,來,洗手?!?br>
沈琴心擦孩子手的動作頓住。她看著畫怡沉默的側(cè)臉,看著卷起的污損的圖紙,嘴唇動了動,最終抿緊,扭過頭,低聲道:“……洗洗就掉了?!辈恢f給孩子聽,還是說自已。
畫怡牽著沈玥去院子洗手。自來水冰冷刺骨,她握著孩子凍紅的小手搓洗。墨跡暈開,變淡,指縫還留著痕。沈玥小聲抽噎,眼淚掉進水池。
“畫怡,起這么早?”大嫂趙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在自家小廚房門口摘凍白菜,掰菜幫子“咔嚓”響。目光掃過畫怡和沈玥,尤其在沈玥沒洗凈的小手上停了停,嘴角向下撇了撇。
“嗯,大嫂早?!碑嬧鶝]抬頭。
“小孩子嘛,手腳沒輕重,正常。”趙梅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屋里屋外聽見,“本來地方就小,東西多人雜,出點岔子難免。要我說啊,各人東西各人收好,別礙著別人地方,就什么事都沒了?!?br>
話里藏針。句句指向沈琴心母女“多余”、“礙事”。
畫怡后背一緊。沒接話,加快給沈玥洗手?!昂昧?,干凈了,不哭?!彼呐暮⒆拥念^。
沈琴心出現(xiàn)在門口,臉色鐵青。沒看趙梅,對畫怡硬邦邦說:“洗好進來,外頭冷。”然后轉(zhuǎn)向趙梅,目光直直盯過去:“大嫂,我們娘倆是沒地方去,但也不是存心添亂。畫怡是我親妹,我們姐妹的事,不勞外人插嘴?!?br>
“外人”兩字,咬得重。
趙梅把半棵白菜扔進盆,站直,叉腰:“喲,琴心妹子,這話說的,我可不是外人,我是這家長媳!這院子、這屋子,哪樣我沒操持?小軍**踏實上班,我伺候老的照顧小的,家里事我還不能說一句?”
“你……”沈琴心胸口起伏。
“大清早的,吵什么?”沈父的聲音從屋里傳來,帶著咳嗽。他披著棉襖出來,臉色晦暗,看了看兩個女人,又看了看低頭沉默的畫怡和嚇呆的沈玥,沉聲道:“都少說兩句,回屋!”
趙梅哼一聲,端盆回自已屋,門摔得咣當(dāng)響。
沈琴心胸膛劇烈起伏,眼圈紅了,死死咬住嘴唇,沒讓眼淚掉。一把拉過沈玥,拽進西屋,“砰”地關(guān)上門。
畫怡站在院里,難堪,無力。勸哪邊?怎么說?她成了爭吵的由頭,又像局外人。鄰居探頭張望的目光,如芒在背。
她默默回屋。沈琴心背對門站在桌前,肩微抖。沈玥縮在床角。畫怡拿起那卷污損的圖紙,看了看,塞進皮箱底層。收拾好繪圖工具。
“姐,我去街道圖書館?!彼闷鸱紩b筆記本和鋼筆,對沈琴心的背影說。
沈琴心沒回頭,只很輕地“嗯”了一聲。
畫怡推門出去。母親***在堂屋和面,看見她,張了張嘴,最終嘆氣低頭。
街道圖書館是間舊平房,生著爐子,仍冷。
畫怡靠窗坐下,這里光線稍好,更冷。沒打開筆記本,望著窗外光禿的樹枝和灰蒙蒙的天。家里的爭吵、趙梅的話、沈琴心通紅的眼、父親無奈的嘆息、母親偷偷抹淚……在腦子里轉(zhuǎn)。擁擠,緊繃,無處可逃。
在這里,她允許自已露出一絲疲憊。
“聽說了嗎?老王家二小子,返城一年了,還沒工作,家里急得上火?!贝白优赃叄瑑蓚€勾毛線的婦女低聲聊天。
“那么多知青回來,往哪兒安插?街道工廠都塞滿了?!?br>
“我家那口子廠子今年有兩個名額,打破頭!沒硬關(guān)系,想都別想……”
“還是得弄間房,沒房,媳婦都娶不上。張家老三,對象黃兩個了,就卡在房子上?!?br>
“唉,這日子……”
零碎的閑談飄進耳朵。畫怡聽著,目光無焦點。這些話像拼圖,拼出返城知青和城市家庭的共同困境——住房,工作,是壓在每個人心頭的巨石。她家的矛盾,不是特例,是這擁擠時代下千萬家庭的縮影。
她翻開筆記本,畫不下去。
在圖書館坐了大半天,看天色漸暗,收拾東西回家?;厝サ穆罚_步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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