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昺卻覺得像過了一輩子。，海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遠處元軍的戰(zhàn)鼓聲還在隆隆作響，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慘叫聲、哭喊聲、船板碎裂的悶響，混成一片死亡的交響。他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那雙八歲孩子的小手，此刻青筋暴起，指節(jié)發(fā)白?！氨菹??！薄?a href="/tag/zhaob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昺猛地回頭，看見陸秀夫領(lǐng)著七八個人，正踉蹌著穿過甲板走來。那些人一個個衣衫殘破、滿面塵灰，有的頭上裹著滲血的布條，有的手臂吊著簡易的夾板，但眼神里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驚疑、困惑，還有一絲幾乎不敢承認的……希望。，躬身行禮：“陛下，臣已將尚在的左近臣僚召來?！彼麄?cè)身一一介紹，“這是權(quán)兵部尚書徐宗仁，這是吏部侍郎劉鼎孫，這是翰林學士劉楨，這是殿前司統(tǒng)領(lǐng)蘇劉義……”。這些名字，有的他在史書上見過，有的沒有。但此刻他們都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用一種看怪物似的眼神看著他——一個八歲的孩子，剛剛阻止了丞相跳海，還聲稱太祖托夢?！爸T位愛卿。”趙昺開口，聲音稚嫩卻努力穩(wěn)住，“丞相已將朕的意思說了？”。
徐宗仁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等聞丞相言……太祖皇帝托夢，命陛下退守流求？”他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遲疑，“臣斗膽，敢問陛下，太祖夢中……可有詳示？”

趙昺心里咯噔一下。這是要問細節(jié)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穿越前看過的那些資料。宋代的流求，就是后世的**?！吨T蕃志》有載，“流求國在泉州之東，有海島曰澎湖，煙火相望”。澎湖在南宋乾道年間即隸屬晉江縣，有駐軍記錄，**早已在那里漁耕“編戶甚蕃”。陸游在福州時曾乘船東望，作詩“常憶航巨海，銀山卷濤頭，一日新雨霽，微茫見流求”。

但這些，一個八歲的小皇帝不該知道。

所以他只能繼續(xù)把鍋甩給太祖。

“太祖皇帝說，”趙昺盡量讓聲音顯得莊重，“流求在澎湖以東，有大山可守，有平原可耕，有溪流可飲。離福建不過數(shù)日航程，進可待機**，退可保境安民?！?br>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太祖還說，崖山不可守，死守必亡。唯有退往海外，徐圖再起。”

眾人沉默。

蘇劉義忽然開口：“敢問陛下，流求可有城池？可有兵甲？可有糧秣？”

這是陸秀夫問過的問題。

趙昺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沒有。但有人。有地。有海?！彼钗豢跉猓疤K統(tǒng)領(lǐng)，崖山有城池嗎？有兵甲嗎？有糧秣嗎？二十萬軍民困守于此，斷水斷糧多日，飲水咸者嘔泄，兵士病者過半——這，就是愛卿想要的城池？”

蘇劉義語塞。

陸秀夫輕咳一聲，打破了尷尬：“陛下，臣已將船隊情形查點清楚。請容臣奏報?！?br>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殘破的紙，那是用炭筆匆匆寫就的清單：

“現(xiàn)有大小船只，共計四百七十三艘。其中可戰(zhàn)之船二百一十六艘，余為糧船、水船、民船?！?br>
“現(xiàn)有軍民人丁，臣粗略統(tǒng)計……”他的聲音沉了下去，“約十一萬三千余人。其中將士約四萬，余為官吏、工匠、婦孺、老弱。”

十一萬。

趙昺心里一沉。史載崖山有軍民二十萬，如今只剩十一萬——那八萬多人，已經(jīng)在這幾日的血戰(zhàn)中，葬身海底。

“糧食呢？”他問。

“糧食尚有幾日之需?！?a href="/tag/luxiufu.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秀夫道，“但……”

“但什么？”

“但淡水。”陸秀夫的聲音愈發(fā)沉重，“自元軍截斷海口水源，我軍淡水幾乎消耗殆盡。軍民有飲海水者，嘔泄不止，病者已逾三成。若再無淡水……”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沒有淡水，別說十一萬人，就是一萬人也撐不過三天。

趙昺的腦子飛速轉(zhuǎn)動。

歷史上，崖山宋軍正是斷水斷糧，戰(zhàn)斗力銳減，最終全軍覆沒。張世杰曾想突圍，但為時已晚。

“所以我們必須立刻走?！?a href="/tag/zhaob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昺盯著眾人，“現(xiàn)在，馬上，趁元軍還沒有完全合圍。”

徐宗仁皺眉：“陛下，元軍戰(zhàn)艦數(shù)百，封鎖?？凇Ｎ臆娙魪娦型粐?br>
“那就強行突圍?！?a href="/tag/zhaob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昺打斷他，“留在這里是死，突圍還有一線生機。徐尚書，你選哪個？”

徐宗仁張了張嘴，終于閉上了。

陸秀夫忽然開口：“陛下，張?zhí)瞪性谇败?，未知陛下之意……?br>
“派人去通報?！?a href="/tag/zhaob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昺道，“告訴他，朕已決意退守流求，命他全力突圍，隨后趕來會合。”

“可是太傅性情剛烈，恐不肯……”

“他會肯的。”趙昺盯著陸秀夫，“丞相，你告訴他，朕不死，大宋不亡。他若想給大宋留點火種，就帶著能帶的人，跟上來?！?br>
陸秀夫一怔，隨即深深一揖：“臣這就遣人傳話?！?br>
他轉(zhuǎn)身要走，趙昺忽然叫住他：“丞相，還有一件事。”

“陛下請講。”

“傳令各船，”趙昺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從現(xiàn)在起，所有人——包括朕——每日淡水配給減半。能省一口是一口。另外，把船上所有的酒都收集起來，送到御船來?！?br>
“酒？”劉鼎孫一愣，“陛下要酒何用？”

趙昺沒法解釋酒精消毒的事，只能含糊道：“太祖夢中交代的，自有大用?！?br>
眾人面面相覷，但終于沒有人再質(zhì)疑。

陸秀夫深深看了趙昺一眼，躬身道：“臣遵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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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后，突圍開始了。

趙昺站在御船的樓艙上，親眼目睹了這場九死一生的逃亡。

張世杰那邊已經(jīng)接到了消息。趙昺不知道陸秀夫派去的人是怎么說服他的，但他看見前**向，原本被鐵索連在一起的戰(zhàn)船開始松動——張世杰正在砍斷那些鎖鏈。

那是他曾經(jīng)用來抵御元軍的“連環(huán)船”陣，如今卻成了束縛自已的枷鎖。

元軍顯然發(fā)現(xiàn)了宋軍的異動。

戰(zhàn)鼓聲驟然急促，無數(shù)火把在元軍船陣中亮起，像一條巨大的火龍，蜿蜒著向宋軍撲來。

“火箭——！”

不知誰喊了一聲。

緊接著，無數(shù)拖著火焰的箭矢劃破夜空，雨點般落在宋軍的船陣中。有的船帆著火了，船上的人尖叫著撲救；有的船板著火了，士兵們用身體壓上去，用衣服撲打；有的船已經(jīng)整個燒起來，火光沖天，照亮了那片血色的海面。

趙昺看見一艘糧船被火箭擊中，火勢迅速蔓延。船上的人爭相跳海，婦孺的哭喊聲隔著海面?zhèn)鱽?，刺得他心臟一陣陣發(fā)緊。

“快！救人！”他本能地喊。

但沒有人動。

陸秀夫站在他身邊，聲音沙?。骸氨菹?，不能救。一停船，所有人都得死?！?br>
趙昺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他知道陸秀夫是對的。

但他還是忍不住去看那艘船，去看那些在海水中掙扎的人，去看那些正在沉沒的生命。

“往東南方向！”蘇劉義的吼聲在夜空中炸響，“所有船，跟著御船，往東南沖！”

御船的舵手猛地打舵，船身劇烈傾斜，險些把趙昺掀翻。陸秀夫一把扶住他，兩人一起跌坐在甲板上。

等趙昺爬起來再看時，御船已經(jīng)沖出了宋軍原本的船陣，向著東南方向——那是崖門水道的方向，也是元軍封鎖最嚴密的方向——猛沖過去。

元軍的戰(zhàn)艦迎面撲來。

趙昺看見了那些船上的旗幟，看見了那些張弓搭箭的士兵，看見了那些在火光中獰笑的臉。

“放箭——！”

又是一陣箭雨。

趙昺本能地低下頭，聽見箭矢“嗖嗖”地從頭頂飛過，釘在船艙的木板上，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有人中箭了，慘叫聲在身后響起，然后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御船沒有停。

它像一頭受傷的巨獸，迎著箭雨，迎著火光，迎著死亡，拼命地向前沖。

“轟——！”

兩船相撞的巨響震得趙昺耳膜生疼。他抬頭一看，御船已經(jīng)撞上了一艘元軍的小型戰(zhàn)船，把那船撞得橫了過來，船上的元軍紛紛落水。

“好！”蘇劉義大吼，“撞得好！繼續(xù)沖！”

但更多的元軍戰(zhàn)船圍了上來。

趙昺看見左舷方向，三艘元軍戰(zhàn)艦正全速逼近，船頭的撞角在火光中閃著寒光。右舷方向，兩艘宋軍的糧船正在燃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照得海面一片血紅。

前后左右，都是敵人。

都是死亡。

“陛下，進艙！”陸秀夫拉著他往艙里走。

趙昺被他拖著，踉踉蹌蹌地進了船艙。艙門關(guān)上的瞬間，他聽見外面又響起一陣箭雨，釘在艙壁上，像暴雨敲打屋頂。

他在黑暗中坐著，聽著外面的廝殺聲、慘叫聲、船板碎裂的悶響，心臟跳得幾乎要蹦出胸腔。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

艙門忽然被推開了。

陸秀夫站在門口，身后是微微發(fā)白的天色。他的臉上沾滿了血污，但眼睛里有一種奇異的光。

“陛下?！彼穆曇羯硢?，卻在顫抖，“我們……沖出來了?！?br>
趙昺愣住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走到艙外。

海風撲面而來，帶著熟悉的腥咸，但沒有了血腥氣，沒有了硝煙味。他抬起頭，看見東方的海平面上，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在撕裂黑暗——那是日出。

他回過頭，看向來路的方向。

遠處，崖山的方向，還有火光在燃燒，還有濃煙在升騰。但那些火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漸漸模糊在海平面的盡頭。

他活下來了。

十一萬人，有多少活下來了，他不知道。但他活下來了。

陸秀夫站在他身邊，同樣望著來路的方向，老淚縱橫。

“陛下，張?zhí)档拇矝_出來了。”他哽咽道，“方才傳信來，太傅帶著十余艘大船，正在東南方向，與我們會合?！?br>
十余艘。

趙昺心里一沉。

四百多艘船突圍，最終沖出來的，只有十余艘。

那十萬人，有多少葬身海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從今往后，每一個活著的人，都要替那些死去的人活下去。

“丞相。”他開口。

“臣在?！?br>
“我們的船，現(xiàn)在往什么方向？”

陸秀夫愣了一下，隨即道：“回陛下，船隊正往東南方向。舵師說，如今是北風，順風順水，一日夜可走……可走……”

他說不上來。

趙昺替他補上：“一日夜可走多少里？”

“約……約二百里?！?a href="/tag/luxiufu.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秀夫道。

趙昺心里默默換算。宋代的“里”約等于0.5公里，二百里就是一百公里。從崖山到**，直線距離大約六百公里。順風順水的話——

“六七日可到?！彼?。

“陛下說什么？”

“沒什么?！?a href="/tag/zhaob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昺搖搖頭，忽然想起一件事，“丞相，船上的淡水還能撐幾日？”

陸秀夫的臉色沉了下來：“回陛下，昨夜一戰(zhàn)，又損毀水船數(shù)艘。如今存水……最多支撐三日?！?br>
三日。

趙昺的腦子飛速轉(zhuǎn)動。

從崖山到流求，最快也要六七日。三日淡水，撐不到。

澎湖。

趙昺眼睛一亮。

對了，澎湖。南宋時澎湖已隸晉江縣，有**居住，有淡水。先到澎湖補充淡水，再東行往流求，是可行的。

“就去澎湖。”他道，“傳令船隊，先往澎湖取水，休整之后再往流求?！?br>
陸秀夫一怔：“陛下如何知曉澎湖？”

趙昺噎了一下，隨即道：“太祖夢中……也提過?！?br>
陸秀夫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他轉(zhuǎn)身去傳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