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釋為什么我不選那些要另外買材料的課，沒有說我的生活費每個月都要算著花。我知道這些話在別人聽來很掃興。
他沒有接話。但他看我的眼神，沒有變。
不是“哦原來你窮”——不是那種。是“我聽到了，我記住了”——是那種。就好像我說的不是一件需要被同情的事，而是一個值得被記住的事實。
音樂又換了一首。是一個女聲在唱，嗓音沙啞，像被生活磨過一遍。樓下忽然爆發(fā)出一陣歡呼，好像有人求婚了。
“你那個室友，”裴衍說，“她經(jīng)常帶你來這種地方？”
“這是第一次。她來了很多次，我一次都沒來過?！?br>“為什么今天來了？”
我想起林曉那句話——“你這一輩子，敢不敢就瘋一次？”我問自己，為什么偏偏是今天。因為作業(yè)太難？因為期中太累？還是因為，在過去的二十年里，我做了所有“應(yīng)該”做的事，然后發(fā)現(xiàn)，我的人生里沒有任何一件事，是“我想做”的？
“因為……”我停了一下，“因為我怕我再不來，就真的不會瘋第二次了。”
裴衍看著我的眼睛。那一刻，我感到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看我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樣。其他人看我，看的是“乖乖女小鎮(zhèn)來的中文系的學(xué)霸不愛說話的那個”。他們看的是一套標(biāo)簽，一個可以被一句話概括完的形象。
他不是。他看的，好像是我本人。
“你知道我第一次來LiveHouse是什么時候嗎？”他說。
“什么時候？”
“十五歲。比我大的人帶我來的，那時候這里還不叫這個名字?！彼D(zhuǎn)著手里的杯子，“那晚我站在臺下，看著臺上的鼓手，心想，這個世界上最自由的人，應(yīng)該就是鼓手了吧。想敲大聲就敲大聲，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沒有人規(guī)定鼓手必須怎么敲?！?br>他停了一下。
“后來我學(xué)了架子鼓。學(xué)了三年，發(fā)現(xiàn)我根本沒天賦?！彼α艘幌?，那個笑容很淡，但和他剛才那些笑都不一樣——這個笑是真的，“但后來我學(xué)會了另外一種‘敲鼓’?！?br>“什么？”
“在這個圈子里，做演出策劃、做推廣、對接藝人、做場地方。我不用親自敲鼓，但每一場演出，那個鼓手敲的每一個音，都要經(jīng)過我的手?！?br>我看著他說這些話的樣子。他的眼睛在說到這些的時候變亮了，不是被燈光照亮的那種亮，而是從里面透出來的。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他不是“那種人”。不是標(biāo)簽里的那種人。
后來我才知道，我當(dāng)時所有的分析都錯了。他不是不是那種人。他恰好就是那種人，只是他比我想象的，要復(fù)雜一百倍。
林曉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上來了，滿臉是汗，馬尾已經(jīng)歪得快要散了。
“沈嶼！你怎么跑這兒了！我找你半天——哎？”她終于看到了裴衍，眼睛瞬間亮了，“嘿，這位是誰的朋友？”
“裴衍?！彼f，沒有站起來，只是朝林曉點了點頭。
“哦！裴衍！就是那個——上次做那個什么演出那個裴衍？”林曉認(rèn)出了他。
“是?！?br>林曉回頭看我，眼睛里的表情在說：你可以啊。
我沒有回應(yīng)她的眼神。我只是站起來，把最后一口橙汁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謝謝你的橙汁。”我說，“還有那個二樓。”
“嗯。下次來，直接去二樓。不用在底下擠?！?br>裴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一個隨口給的解決方案。不是“下次我?guī)恪?，不是“下次我在這里等你”。只是“下次直接去二樓”。
后來我想過很多次。如果他說的是“下次我?guī)恪?，我可能會退縮。如果他想要我的微信，我可能不會給。
但他什么都沒要。
他只是給了我一個選擇。一個讓我在下一次來的時候，不會再被擠到墻角的、安全的、屬于我自己的選擇。
那晚回到宿舍，林曉已經(jīng)躺在床上刷手機(jī)了。我洗漱完，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jìn)來，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條很細(xì)的小溪。
林曉在黑暗里說：“那個裴衍，長得好帥。但是我跟你說，這種人，你別當(dāng)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