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AI播報，“我在幫她建立正確的預期。第七室沒有容錯率。一個病例的處理效率低下，拖累的是整個團隊的季度數(shù)據(jù)?！?br>“聽聽，聽聽——‘拖累整個團隊的季度數(shù)據(jù)’，”張逸風用一種模仿紀錄片的低沉嗓音對著空氣解說，“多么直擊人心的壓迫感，我們第七室的氛圍就是靠這句話撐起來的?！?br>程見注意到他說“我們第七室”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嘲諷，反而有一種微妙的、不易察覺的維護。像在說一個破破爛爛但誰也不許罵的家。
“行了。”
蘇敏的聲音落下。不是在勸架，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jīng)從《莊子》里得到解釋的現(xiàn)象。她從書頁上移開目光，先看了一眼王浩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張逸風，最后目光落在程見臉上。
語氣是陳述句，但內容讓程見后背涼了一下。
“你看出來了吧?！?br>程見一愣：“什么？”
“他顯示器上那張便簽，”蘇敏啜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茶托，“你剛才看到了。大部分人第一天看不到?！?br>程見沒說話。蘇敏也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某件事。然后她放下書，拉開抽屜，拿出一份牛皮紙封面的文件夾，推過程見的桌面。
文件夾很薄，只有幾頁紙。但封面蓋著三個紅章，每一個都不是“已處理”，而是“已拒絕所有治療”。
“你的第一份獨立病例?！碧K敏說。
程見打開文件夾。
證件照上的男**概三十六七歲，西裝革履，笑容溫和得體。那個笑容很標準，像被尺子量過，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好露出六顆牙齒，剛好夠說服所有人“我很好”。
備注欄寫著：“患者辯稱自己不存在情緒問題，僅希望購買‘快樂定制方案’。家屬代訴：近三個月日均睡眠2.8小時，體重下降11公斤，心理咨詢拒絕六次。”
診斷欄只有四個字，但每一個字都很重：
“微笑抑郁癥?！?br>程見抬起頭，發(fā)現(xiàn)第七室安靜了。
張逸風不笑了。王浩不知什么時候摘下了耳機。連林小雨都停下了手中的筆，從筆記本后面露出了半張臉，眼神里有一種讀過太多病例后沉淀下來的、安靜的心疼。
“微笑抑郁，”蘇敏看著她，聲音不高，但每一字都很清晰，“是情緒急診里最難治的一種。因為他們不承認自己有病。他們甚至不承認自己不快樂。他們只是每天早上把嘴角提起來，掛好，出門。然后在某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下午，忽然發(fā)現(xiàn)站不起來了?！?br>辦公室里沉默了幾秒。養(yǎng)生壺里的水咕嘟一聲響，像一塊石頭落進溫水里。
“你需要什么？”蘇敏問。
程見低頭看著照片上那個完美的微笑，想起了上一家公司里在消防通道上哭泣的老張，想起了那些一邊說“哈哈哈”一邊在聊天框里打出另一套表情包的同事們。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文件夾合上。
“患者本人的****，和家屬的?！?br>“還有呢？”
“還有……去見他之前，我想和你們每個人都聊一次。”
“為什么？”
程見猶豫了一下，然后說了一句自己都沒想到的話。
“因為剛才張逸風說，我們是治別人情緒的人，要先承認自己的情緒爛得一批，”她把工牌翻過來，看著背面那行“EQ0713”，“我想知道，第七室的人自己是怎么被治好的?！?br>蘇敏看著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這個從面試開始就沒笑過的女人，嘴角第一次彎了一下。弧度很淺，淺到幾乎沒發(fā)生，但程見看到了。
“行。”
蘇敏把茶壺重新注滿水，按下開關。
“你去問。問完之前，這個病例可以先放著?！?br>她重新翻開《莊子》，翻到某一頁，拇指壓住一行字。程見瞥見那句話，后來回去查了，是《人間世》里的：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br>張逸風從轉椅上彈起來，抄起那個鐵皮箱子，哐當一聲放在程見桌上。箱子蓋彈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包紙巾、一塊黑巧克力、一只尖**、一本翻爛了的《答案之書》。
“新人入職儀式，”他鄭重宣布，“挑選你的第一件情緒武器?！?br>程見看著那一箱子亂七八糟的東西，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