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層薄薄的白色紗簾，擋不住什么。光透進(jìn)來，在臉上晃來晃去，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住頭。。，杯碟碰撞的輕響，有人在大聲笑著說話，法語，語速很快，她一句都聽不懂。，還是起來了。?！Х瑞^的戶外座位已經(jīng)坐滿了人。都是老頭老**，戴著墨鏡，面前擺著咖啡和羊角包，慢悠悠地翻報(bào)紙。老板在門口澆花，那幾盆**色的花她叫不出名字，開得挺熱鬧。
手機(jī)響了一聲。

媽媽發(fā)的微信：“起床沒？吃早飯了嗎？”

她回：“剛起，一會兒去吃?！?br>
媽媽秒回：“巴黎幾點(diǎn)了？”

“早上八點(diǎn)。”

“那你快去吃，別餓著?！?br>
她發(fā)了個“嗯”的表情，把手機(jī)放下。

站著發(fā)了會兒呆，她換了衣服下樓。

——

老板看見她進(jìn)門，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咖啡壺：“今天喝什么？”

“咖啡?！?br>
“這就對了?！崩习鍧M意地點(diǎn)頭，倒了一杯推過來，又順手拿了個羊角包放在碟子里，“坐吧，今天天氣好，別悶在屋里?！?br>
沈清歡端著咖啡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窗外有個老頭在喂鴿子，面包屑撒了一地，鴿子圍著他轉(zhuǎn)，他也不煩，慢悠悠地撒，嘴里還念叨著什么。

她看著，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爺爺也喜歡在公園喂鴿子。每次去她都搶著撒面包屑，撒完了就追著鴿子跑，把鴿子全嚇飛，爺爺就在后面笑，說她是個小搗蛋鬼。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咬了一口羊角包，酥皮掉了一桌。

——

喝完咖啡，她沒急著回屋。

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不知道去哪兒，就是走。

巴黎的街道窄，兩邊房子老，墻上有爬山虎，窗臺上擺著花。偶爾有自行車從身邊經(jīng)過，車鈴叮當(dāng)響一聲，人就過去了。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她看見前面有座橋。

塞納河。

她站住了。

河邊有很多人。跑步的，遛狗的，騎車的，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的。有個老頭在釣魚，釣竿支在那兒，人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她沿著河岸慢慢走。

風(fēng)有點(diǎn)涼，但太陽曬著挺暖和。

——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她看見前面有個舊書攤。

綠色的鐵皮箱子，一個挨一個排在河岸邊，箱蓋翻開來當(dāng)桌子，上面擺滿了舊書舊雜志舊明信片。有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坐在旁邊看書，頭也不抬。

沈清歡走過去，一個一個地看。

全是法文的，她看不懂。

但那些書的封面好看。有的皮面燙金，有的布面印花，有的封面上畫著看不懂的畫。她拿起來翻翻，放下，再拿另一本。

老**從頭到尾沒看她一眼。

走到最后一個箱子，她看見角落里壓著一本小書。

巴掌大小，封面是一幅水彩畫，畫著一個小女孩坐在窗臺上，懷里抱著一只貓，窗外是星星。

她拿起來翻。

是繪本。法文的，但字很少，每一頁就是一句話。畫多，畫得好看，小女孩的表情畫得很細(xì)，一會兒笑，一會兒發(fā)呆，一會兒皺著眉看窗外。

她站在那兒一頁一頁翻完了。

最后那頁，小女孩睡著了，貓也睡著了，窗外的星星還在。配的那行字她不認(rèn)識，但猜大概是“晚安”。

她抬頭問老**：“這本多少錢？”

老**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手里的書，伸出兩根手指：“兩歐?！?br>
沈清歡掏錢。

老**接過錢，忽然用英文問：“中國人？”

“是。”

“來旅游？”

“來工作?！?br>
老**點(diǎn)點(diǎn)頭，又指了指那本書：“這本好，我孫女也喜歡?！?br>
沈清歡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書，笑了笑：“那我買對了?！?br>
——

抱著書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沒多遠(yuǎn)，她看見河邊有個臺階，可以坐人。有幾個年輕人坐在那兒喝啤酒聊天，還有一對情侶靠著接吻。

她找了個空地方坐下來。

河水是灰綠色的，波光粼粼的，太陽曬在上面反著光。有條游船開過去，船上的人沖岸邊揮手，岸上有人也沖他們揮手。

她從包里把那本書拿出來，又翻了一遍。

雖然看不懂字，但光看畫就挺高興。

那個小女孩的表情，有些像她小時候。

她想起那張照片，六歲的自已，抱著橘貓，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貓后來死了，她哭了三天。爺爺說再給她買一只，她不要，說別的貓不是那只。

后來她再沒養(yǎng)過貓。

——

手機(jī)震了一下。

是索菲。

索菲是昨天剛加的微信，L*的同事，坐她對面工位，法國人，但微信用得挺溜。

“沈！今天周末，你在干什么？”

“在河邊坐著?！?br>
“哪條河？”

“塞納河。”

“一個人？”

“一個人?！?br>
索菲發(fā)了一連串震驚的表情：“你一個人去塞納河坐著？？？你不無聊嗎？？？”

“不無聊?！?br>
“你等著，我發(fā)你一個地址，你現(xiàn)在過去，我朋友在那兒開派對，全是年輕人，你去認(rèn)識認(rèn)識人。”

“不用了。”

“用的用的！你等我，我也過去，我們一起去！”

沈清歡看著手機(jī)，還沒來得及回，索菲又發(fā)了一串語音，嘰里呱啦的，她懶得聽，打字回：“我穿得很隨便?！?br>
“隨便好！派對就是要隨便！地址發(fā)你了，一小時后見！”

她把手機(jī)收起來，看著河面發(fā)了一會兒呆。

然后站起來，拍拍褲子，往索菲發(fā)的地址走。

——

是一個小畫廊，藏在一條窄巷子里。

門口站著幾個人，手里拿著酒杯，在聊天。里面?zhèn)鞒鲆魳仿?，不吵，爵士樂?br>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有個卷發(fā)男生看見她，沖她笑：“進(jìn)來啊，站著干嘛？”

她進(jìn)去了。

里面不大，墻上掛著畫，中間擺著幾張桌子，上面放著酒和吃的。人不少，三三兩兩站著，說話的聲音蓋過音樂。

她站在門口有點(diǎn)茫然。

“沈！”

索菲從人群里擠出來，一把抓住她胳膊：“你真來了！太好了！來，我?guī)闳ツ镁啤！?br>
她拉著沈清歡擠到桌子前，塞給她一杯白葡萄酒：“喝這個，不烈?！?br>
沈清歡接過來，喝了一口。

“來，我介紹人給你認(rèn)識?！彼鞣谱е巳豪镒?，“這個是艾瑪，我同學(xué)。這個是盧卡，他彈貝斯的。這個是……”

她一個個介紹過去，名字太多，沈清歡一個都沒記住。每個人都沖她笑，說“你好”，她也沖他們笑，說“你好”。

轉(zhuǎn)到角落里，索菲忽然停住了。

“對了，”她壓低聲音，湊到沈清歡耳邊，“那邊那個，看見沒？一個人站著的那個，戴眼鏡的?！?br>
沈清歡順著她目光看過去。

墻角站著個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戴一副細(xì)框眼鏡，穿著深灰色的毛衣，手里端著酒杯，沒在跟任何人說話，就站在那兒看墻上的畫。

“他是誰？”沈清歡問。

“不知道，”索菲聳肩，“但長得不錯，你要不要過去聊聊？”

沈清歡收回目光，喝了口酒：“不要?！?br>
“為什么？”

“不想?！?br>
索菲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

沈清歡端著酒杯走到另一面墻前，假裝看畫。

畫的是巴黎街景，灰藍(lán)色的調(diào)子，畫得挺好。她站在那兒一幅一幅看過去，看到第三幅的時候，旁邊有人說話。

“你也喜歡這幅？”

她轉(zhuǎn)頭。

是個不認(rèn)識的法國男人，四十來歲，留著胡子，沖她舉了舉酒杯。

她點(diǎn)點(diǎn)頭，沒說話，往旁邊挪了一步。

那人聳聳肩，走了。

——

晚上九點(diǎn)多，沈清歡從畫廊出來。

外面天已經(jīng)黑了，巷子里亮著昏黃的街燈，石板路被照得發(fā)亮。

她把外套拉鏈拉上，往地鐵站走。

路上人不多，腳步聲在巷子里有回音。

進(jìn)地鐵站，買票，等車。

車廂里人很少，對面坐著一個老**，抱著購物袋在打瞌睡。旁邊站著個年輕人，戴著耳機(jī)，閉著眼睛。

她靠坐在椅子上，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已。

頭發(fā)有點(diǎn)亂，臉頰被風(fēng)吹得有點(diǎn)紅，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

她盯著那個倒影看了很久。

——

回到公寓樓下，她站在門口掏鑰匙。

身后有腳步聲，她沒回頭。

鑰匙***，擰開。

進(jìn)門，上樓。

六樓，一層一層爬。

樓梯間的燈是感應(yīng)的，她走一層亮一層，走過了又暗下去。

爬到四樓的時候，她停下來喘口氣。

樓梯間的窗戶開著，外面能看見對面的樓，有幾扇窗戶亮著燈，有人影晃來晃去。

她站在那兒看了幾秒，繼續(xù)往上爬。

——

開門，開燈。

屋里還是早上離開時的樣子，被子沒疊，杯子在桌上，那本法語繪本放在床頭。

她換了睡衣，躺下來。

窗外有風(fēng)吹過，梧桐樹葉沙沙響。

手機(jī)響了一聲。

她拿起來看，是索菲的消息：“你走怎么不跟我說一聲！”

“累了，先回了?！?br>
“好吧，明天上班見！”

“嗯?！?br>
她把手機(jī)放下，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想起那個在角落里看畫的男人，想起索菲說的“長得不錯，你要不要過去聊聊”。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笑什么。

翻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樓下咖啡館的音樂停了，街道安靜下來，只有風(fēng)吹樹葉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

——

國內(nèi)，下午四點(diǎn)。

顧司寒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一個字都看不進(jìn)去。

他拿起手機(jī)，翻到她的微信頭像。

朋友圈。

一條橫線。

他愣了一下，點(diǎn)進(jìn)去看。

頭像還在，聊天記錄還在，但朋友圈確實(shí)看不到了。

她把他屏蔽了？還是**？

他盯著那條橫線看了很久。

打字：“到了嗎？”

發(fā)出去。

然后盯著屏幕等。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沒有回復(fù)。

他又打了一行字：“巴黎冷嗎？帶厚衣服了嗎？”

打完，看著那行字，又刪掉了。

他把手機(jī)扣在桌上，往后一靠，閉上眼睛。

辦公室里很安靜。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

巴黎深夜。

手機(jī)屏幕亮了一下。

她翻個身，沒看。

屏幕又暗下去。

屋里靜靜的。

只有風(fēng)吹樹葉的聲音。

沙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