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厚起得還早，先把秤擦了，再開門。
"老陳，這秤比我都金貴。"德厚有時候打趣他。
老陳不笑，認真地說："秤是糧行的根，根不能壞。"這跟周守正說過的話一模一樣。
鎮(zhèn)上跟德厚年紀相仿的，有個叫馬富貴的。馬富貴是鎮(zhèn)長馬萬年的獨子，比德厚大兩歲，生得白胖，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是精明人。他在鎮(zhèn)上開了一家雜貨鋪，后來又盤下了一家糧行，取名"永豐糧行"。永豐的規(guī)矩跟厚豐正好反過來——摻沙、少兩、漲價，一樣不落。鎮(zhèn)上人在背后罵他，可罵歸罵，真到了急用糧的時候，永豐有而厚豐沒有，也只好捏著鼻子去他那兒買。馬富貴對此很得意，逢人就說："做生意嘛，不寒磣。"
德厚跟他沒什么交情，見面點個頭，僅此而已。
鎮(zhèn)上還有個人值得一提，是東頭的趙嬸。趙嬸守寡多年，帶著一個閨女過日子，閨女叫小荷，十四歲，生得清秀，平時幫趙嬸做些針線活。趙嬸家是厚豐的老主顧，每次來買糧，周守正在世時總要搭一把小豆或者半斤麩皮，說是"喂雞的"，趙嬸也不推辭，心里記著這份情。德厚接手后，照舊這么做。趙嬸有回拉住德厚說："你爹是好人，你也是。"德厚不好意思，只說："應該的。"
這就是青石鎮(zhèn)的日子，平淡、安穩(wěn)，像鎮(zhèn)外那條河，流得不急不慢。
**十八年的春天，就不大對勁了。
往年開春，秦嶺南坡總要先下幾場透雨，山上的雪也化了，河水漲起來，田里能澆上水?？赡悄甏禾?，雨沒來。正月里倒是陰了幾天，可光打雷不下雨，像老天爺在那兒干嚎，就是不肯掉一滴眼淚。到了二月，天干得像著了火，風一吹，地皮上就起一層灰，吹到臉上生疼。田里的麥苗還沒拔節(jié)就黃了，像被烤過一樣，一碰就碎。
鎮(zhèn)上種地的老人看天看了半輩子，一個個搖頭嘆氣："怕是旱年。"
"旱年"兩個字，在青石鎮(zhèn)不是隨便說的。上一次大旱是光緒年間，那一年**了半個鎮(zhèn)子的人，后來活著的人說起那年的事，聲音都是抖的。德厚的爺爺周德山那時候還是個年輕人，靠賣地換糧、平價賣出，才把鎮(zhèn)上人撐過來。那一年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