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模糊。只有幾個字能看清——“老巷子七號。來?！北趁娴膴A縫里，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要用指甲撥開紙纖維才能看到：“別一個人來?！?br>我抬頭。那個人不見了。傘也不見了。那把黑傘靠在門框上，和我撐開前一樣。傘尖在滴水。
蘇晚棠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個紅點，針尖大。
“什么時候有的？”我問。
“不知道。剛才沒有?！?br>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心。也有一個紅點，比她的大一圈。兩個紅點都在慢慢擴大。不是擴散，是往下陷，像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面鉆出來。
那把傘動了一下。傘尖在地上劃了半圓，指向門口。
“走。”蘇晚棠拿起傘。
“去哪？”
“傘說去哪就去哪?！?br>她撐著傘走進雨里。我跟在后面。雨很大，打在傘面上，聲音不對——不是“嗒嗒嗒”，是“噠——噠——噠——”，很慢，一秒一下。節(jié)奏像心跳，但不是人的心跳。太慢了，像冬眠的動物。
走了大約二十步，我突然覺得身后有人。不是腳步聲，是呼吸聲。很近，就在我后腦勺。我回頭看了一下——什么都沒有。但蘇晚棠的雨靴旁邊，多了一雙腳印。赤腳的，很小，腳趾頭的印子清清楚楚。印在水洼里，水沒有漫進去。腳印是干的。
“蘇晚棠——別回頭。她在你后面?！?br>蘇晚棠沒回頭。但她的腳步變了，變慢了，身體在發(fā)抖。
“她離我多近？”
“不到十厘米?！?br>“她在干什么？”
“她在走。踩著你的腳印走。你踩過的地方，她再踩一遍。一步不差?！?br>蘇晚棠停下。我看了地上的腳印——她停，那個小腳印也停。腳尖抵著她的鞋跟。蘇晚棠往前走，小腳印也往前走。
我往路邊的水洼看了一眼。倒影里，蘇晚棠身后站著一個小女孩，灰色衣服，挽著兩個辮子。她抬頭看著蘇晚棠的后腦勺，面無表情。
老巷子到了。路燈壞了，巷口全黑。只有傘面上的水滴在做倒計時。一秒一下。我們走了多少步，它就數(shù)了多少下。
“兩分鐘到了?！碧K晚棠說。
“什么兩分鐘？”
“從撐傘到現(xiàn)在，兩分鐘。遮三丈的意思是——撐傘走三丈路，就會多一個人。三丈，十米。我們走了不止十米。”
她走上臺階，推開七號的門。門沒有鎖，門軸沒有響，被人推過太多次了。
第二章 傘鋪
屋里沒開燈，但不是全黑。墻上有光，藍色的，幽暗的，像磷火，又像腐爛的魚在深海里發(fā)出的冷光。幾百把傘掛在那里，從天花板垂到地面，一層疊一層，密密麻麻，像倒掛在房梁上的蝙蝠群。全是黑傘，傘面朝外，傘柄朝里，傘面的油紙在幽藍的光里反著冷光，****都在微微旋轉(zhuǎn)——逆時針，極慢，慢到肉眼幾乎看不出，但你的視線掃過去時，能感覺到那些傘在動，在盯著你。像成千上萬只眼睛，從不同的角度，同時看著同一個點。那個點就是我站的地方。
每把傘都在滴水。水從傘尖滴到地板上，聲音不齊，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重，有的輕，合在一起，像無數(shù)個人在同時低聲說話。頻率很低，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用骨頭感覺到的。我的胸腔在共振，心臟跳動的節(jié)奏被強行拉慢，跟著傘滴水的節(jié)奏——一秒一下，越來越慢。我能感覺到血液在血**流得慢了，指尖發(fā)涼，嘴唇發(fā)麻，手心的汗是冷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水滴聲突然全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一瞬間——所有的傘同時停止滴水，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安靜來得太突然，我的耳朵還沒來得及適應，就聽到了另一種聲音。嗡嗡嗡，不是從外面來的，是我自己的耳膜。在沒有聲音的環(huán)境里，耳膜會自己振動，頻率很低，像有人在腦子里吹大號。正常的耳鳴不會讓你看到東西。
但我看到了。
在耳膜振動的頻率里，眼前的傘墻開始模糊，傘與傘之間的縫隙里浮現(xiàn)出一張一張的臉。不是畫的，不是印的，是傘布的褶皺自然形成的——但那些褶皺不該在幾分鐘前出現(xiàn)。幾分鐘前，這些傘是平整的，現(xiàn)在它們皺成了一團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