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整個人往水下沉。，是顧青薇站在岸邊，嘴角向上彎了彎。，朱山林，正死死壓著她的肩膀，膝蓋頂在她后背上?！澳銈儭?，水卻涌進(jìn)喉嚨。，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他的表情。，那人從沒主動約過她出門。，覺得這個冷冰冰的家或許還能捂熱。。。---，看見自己的身體還在往下墜。，像一團(tuán)灰色的霧，把那張已經(jīng)不再年輕的臉包裹起來。，兩個人影并肩走遠(yuǎn)。，走路的步子永遠(yuǎn)右邊比左邊大一些。
旁邊那個女人——她的堂姐顧青薇，腰肢扭得跟水蛇似的，一只手還挽著朱山林的胳膊。
她想起那年兒子考上大學(xué)，她熬夜給他縫被套，手指頭扎了七八個針眼。
那孩子喊***時候，聲音總是軟軟的。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聲音里帶著點(diǎn)別的什么，她一直沒聽出來。
七天后。
她的身體從水庫中間浮起來，泡了太久，整個變了形。
有人報了警，穿制服的人在岸邊拉起了黃線，拿相機(jī)拍照的聲音咔嚓咔嚓響。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被人領(lǐng)著走過來，站在警戒線邊上。
他朝那具泡爛的身體看了一眼，喉結(jié)動了動，手指收緊成拳頭。
“是她。”
他說完這兩個字就不再開口，只是盯著水面，直到有人把他拉開。
那個男人——顧青禾從自己飄在半空的魂魄里往下看——她認(rèn)得他。
二十年前，這個人叫江京元，年輕時候在街面上混，后來被送進(jìn)去關(guān)了幾年。
再后來聽說他出來以后玩機(jī)器，玩出了名堂。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活著的時候，這些消息從耳朵邊刮過去，從來沒往心里放過。
現(xiàn)在她的魂魄懸在半空，看見江京元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點(diǎn)了三次才點(diǎn)著。
他的手在抖。
煙頭的火光在風(fēng)里一亮一滅，他深吸了一口，把煙頭踩滅，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步子邁得很大，肩膀繃得緊緊的，像拉滿了的弓。
顧青禾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拽她。
不是風(fēng)，不是水，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向她壓過來，又像從她身體里面往外頂。
她低頭想看看自己，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魂魄正在變得透明，邊緣像被燒著的紙一樣卷起來，化成灰燼。
然后一切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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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有一只手。
那只手冰涼，貼在她額頭上，像一塊冬天的石頭。
她聽見有人說話，聲音蒼老，分不清男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她耳邊。
“玄真門第三百七十一代傳人，顧青禾，接印。”
她睜開眼。
頭頂是一盞白熾燈，燈管上有密密麻麻的蟲子 ** ，有些還黏在半透明的燈罩里面。
燈繩垂下來，她伸手就能碰到。
她躺在一張木板床上，褥子薄得能感覺到下面木頭的紋路，枕頭里裝的是蕎麥皮，散發(fā)著一股陳年的味道。
這是她十八歲時候的房間。
她坐起來，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真真切切的疼。
目光掃過窗臺，那只搪瓷杯還在，杯口有一個缺口，喝水的印子干在上面，跟記憶里一模一樣。
墻角堆著她上高中時候的書，有幾本的封皮卷了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皮膚是緊的，沒有皺紋，沒有松弛，手指滑過顴骨的時候，能摸到年輕的骨骼。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只眼睛貼在那里，圓滾滾的，瞳孔左右晃了晃，像一顆彈珠在眼眶里滾。
“醒了沒?”
聲音壓得很低,“沒死就吱一聲。”
那是**——王桂芝的聲音。
年輕了三十歲的聲音，沒有后來的氣喘和沙啞，透著一股隨時準(zhǔn)備罵人的勁兒。
顧青禾還沒開口，王桂芝就把門推開了，手里端著一碗粥，還冒著熱氣。
粥上面浮著幾顆紅棗，湯水微微發(fā)紅。
“趕緊喝了，喝完收拾東西?！?br>王桂芝把碗往桌上一擱，碗底磕在木頭桌面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你大伯母又來了,說朱家那邊催得緊,讓你今兒個過去把事兒定下來?！?br>顧青禾怔怔地看著那碗粥，紅棗沉在底下，翻上來一點(diǎn)甜膩的氣味。
朱家。
朱山林。
那個在水庫里按住她頭，讓她再也上不來的人。
她喉嚨里涌上一股酸苦，手指攥緊了被子，指甲掐進(jìn)掌心的肉里。
“我不去?！?br>王桂芝轉(zhuǎn)過身,眉毛擰起來:“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去?！?br>顧青禾抬起頭，眼睛直直看著王桂芝,“朱家的婚,我不結(jié)?！?br>王桂芝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走出去，把門帶得砰一聲響。
走廊里傳來她的罵聲:“你倒是長本事了，朱家都不要，你還想嫁個**的?做夢吧你!”
顧青禾沒回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八歲的手，骨節(jié)還沒有變粗，皮膚光滑。
她慢慢握緊，感覺到指縫里有一絲涼意——像那只貼在她額頭上的手留下的余溫。
玄真門的傳承，她接下了。
那些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東西，醫(yī)術(shù)、術(shù)法、武術(shù)，像一張被折疊的網(wǎng)，在她腦子里一層層鋪開。
她閉上眼，能看見經(jīng)脈在皮膚下面流動，能聽見隔壁房間的心跳，能聞到窗外那棵老槐樹葉片背面積了一夜的露水。
她又睜開眼，把那碗粥端起來，喝了一口。
紅棗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原來活著是這種感覺。
活著，就什么都來得及。
那個年約半百的男子，衣裝筆挺，口袋里露出的鋼筆夾閃著金屬光澤——不用問，這身行頭少說值普通人半年工錢。
他彎腰抱起那團(tuán)浮腫的軀體，袖口沾上了水漬和泥土，昂貴布料就這么臟了。
可他壓根沒顧上這些。
“青禾，你等等我……”
他喊得嘶啞，喉嚨像被碎玻璃刮過。
懷里那具 ** ，被河水泡得面目全非，他卻認(rèn)得分毫不差。
顧青禾飄在半空，看得 ** 。
那張臉幾乎看不出人樣來了，他是憑哪一點(diǎn)斷定那 ** 是自己的？
“青禾——”
男人的聲音又拔高了兩度，幾乎成了嚎叫，嘴角溢出一股暗紅色的液體，滴在淺色西服前襟上，洇開一片污跡。”我胃里的血都快吐干了，活不長了。
你慢點(diǎn)走，別把我丟下?！?br>他的身體晃了晃，膝蓋磕在水泥地上。
又一口血噴出。
整個人往前栽倒，倒在巨人觀的顧青禾面前。
胸口一根玉鎖繩子斷了，墜子滾落，沾著血，正好落在那張腫脹的臉上。
顧青禾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好像有只手從玉鎖里伸出來，揪住了她的意識，猛地一拽。
“嗖——”
眼前一黑，緊接著耳畔響起一道干巴巴的聲音：“封印**。
玄真門傳承啟動——古醫(yī)術(shù)、古玄術(shù)、古武術(shù)，現(xiàn)全部移交傳人?！?br>“砰！”
玉碎的聲音。
無數(shù)碎片炸開，化作滾燙的光點(diǎn)，滲進(jìn)她的每一寸皮膚。
睜開眼，她最先看見的是頭頂那道裂了縫的房梁——老屋的梁，一九八五年初春的味道，藥渣子混著潮濕的土腥氣。
渾身的骨頭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裝回去，又酸又軟。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一手皮包骨。
十九歲。
病得快死的十九歲。
那年她吃什么吐什么，醫(yī)院的大夫擺手，讓家人接回去“想吃什么吃什么”
。
后來呢？后來她沒死。
她自己翻醫(yī)書，嚼草根，歪打正著活了下來。
再后來她成了方圓幾十里有名的草藥郎中，給人看頭疼腦熱，換幾個雞蛋幾把米。
婚事是爺爺在世時定的。
朱家那個老頭，當(dāng)年被爺爺從河溝里撈上來，撿回一條命，非要把孫子賠給顧家。
朱山林鬧了多少回退婚，沒用。
朱老頭說，報恩就得實(shí)在，孫子多，犧牲一個不打緊。
“就因?yàn)槟氵@份‘實(shí)在’……我才落得那個下場啊?！?br>顧青禾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
腦子里多了無數(shù)東西——藥方、針法、符咒、拳路、吐納口訣……它們像自己長在那里似的，仿佛生來就有。
那根玉鎖是江京元帶去的。
玄真門傳承不該給他嗎？怎么反而砸到自己頭上了？
她費(fèi)力地在記憶里翻找。
這輩子加上輩子，她和那個有錢的男人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九歲那年——她在村后山找到被蛇咬了的江京元，拔了幾把草嚼爛了敷在傷口上，幫他吸了兩口毒血。
就這些。
再無其他。
蘇清瑤的巴掌拍在女兒肩上，震得顧青禾耳膜嗡嗡作響。
窗外鞭炮碎屑被風(fēng)吹起，黏在結(jié)了霜的玻璃上，像一片炸開的血點(diǎn)子。
“青禾！大年初一了，起來墊口東西?！?br>母親的聲音像根生了銹的鐵鉤子，把她從深淵里硬生生拽了上來。
顧青禾撐起胳膊，喉頭一股酸腐味翻涌而上。
她盯住蘇清瑤那張**子剮蹭得只剩溝壑的臉——明明才三十八，鬢角已經(jīng)白了大半。
“我做了個夢。”
顧青禾說，聲音干得能搓出沙子，“夢到朱山林把我摁進(jìn)水里，水從鼻子灌進(jìn)去，跟灌老鼠洞似的?！?br>蘇清瑤一把摟住她，指節(jié)抵在她后脊梁上，硌得生疼?！焙诌稚叮悴『苛?。”
女人的眼眶紅得發(fā)亮，但忍住了，“媽知道你心善，往后準(zhǔn)能活個長命百歲，享不完的福?！?br>顧青禾沒吭聲。
她抬起右手——瘦得只剩一層皮裹著骨節(jié)，像雞爪子一樣扣在蘇清瑤的棉襖袖子上。
心里憋著一句話沒說出口：嫁給朱山林那**，日子過得比黃連還苦。
但這事現(xiàn)在不能講，正月里提退婚，得等十五以后。
半個月時間，夠她把這副破身子骨養(yǎng)回來。
意念一沉，丹田處那股溫?zé)岬臍饬鞅沩樦}絡(luò)游走開來。
那把玉鎖——江京元的玉鎖——碎成齏粉后全灌進(jìn)了她經(jīng)脈里，這會兒正像活物似的順著骨縫爬行。
原本軟綿綿的腿肚子突然有了支撐力，像有人在骨頭里釘了根鋼釬。
她閉上眼，腦海中憑空浮現(xiàn)一道調(diào)息的口訣，筆畫清晰，仿佛用烙鐵燙在顱骨內(nèi)壁上。
這東西明明不屬于她，可運(yùn)轉(zhuǎn)起來卻絲滑得像自己的骨頭在呼吸。
蘇清瑤還在絮叨：“等會兒我給你下碗面，擱兩個荷包蛋，你得全吃了?！?br>她松開顧青禾，轉(zhuǎn)身往灶房走，棉鞋踩在水泥地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顧青禾望著母親的背影，喉嚨發(fā)緊。
上輩子她就是被這雙手一勺一勺喂大的藥湯吊著命，最后還是死在朱山林手上。
那男人在新婚當(dāng)夜就露了餡——褲*里那玩意兒就是個擺設(shè)，七月半跟人打架被踢廢了。
一年后公婆抱來個男娃，說是給她頂房缺，她拼命掙錢養(yǎng)著，到頭來才曉得那野種是朱山林跟堂姐顧青薇搞出來的。
如今算算日子，那對狗男女怕是早勾搭上了，只是孩子還得等幾個月才能揣上。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進(jìn)朱家那道門。
哪怕嫁給那個被整條街唾棄的混混江京元，也比被朱山林摁進(jìn)水里強(qiáng)。
灶房傳來鍋蓋碰撞的聲響，蘇清瑤在喊：“面好了，快來！”
顧青禾踩到地上，腳底板踩實(shí)了，每一步都帶著勁。
她想起夢里江京元抱著她的 ** 哭嚎，那聲音像被碾碎了一樣從嗓子眼里擠出來——她嫁他二十多年，從沒聽他這么叫過自己的名字。
吃過飯后，顧青禾盤起腿坐在床鋪上，閉上眼感受體內(nèi)那枚玉鎖的震顫。
真氣從鎖中滲出來，在經(jīng)脈里緩慢游走，像冬天爐灶里剛?cè)计鸬奶炕?，溫?zé)釁s不灼人。
她同時梳理著腦海中涌來的那些東西——醫(yī)書上的穴位手法、武術(shù)里的發(fā)力竅門、玄術(shù)中的咒語符圖。
反反復(fù)復(fù)過幾遍，直到它們像自己的手指一樣熟悉，隨時能調(diào)用。
朱山林。
顧青薇。
正月里日子清閑，總得找點(diǎn)事做。
不然太虧了，虧得她想起前世那些事的時候，手都在抖。
她靠一雙手上山采藥，給人看那些治不好的 ** 病，賺來的每一分錢都填進(jìn)了那個家，養(yǎng)孩子，養(yǎng)男人，到頭來全便宜了那兩個人，像自己辛辛苦苦燒了一鍋飯，最后被人端走連鍋都不剩。
不過沒關(guān)系。
正月長著呢，有的是時間慢慢陪他們玩。
她打算拿這兩個人當(dāng)個樂子，讓全村人也跟著熱鬧熱鬧，看看什么叫偷來的東西燙手。
每年正月初六村里都要辦走旱船。
有人挑著花燈搖搖晃晃走在前面，有人抬著紙糊的旱船跟在后面，邊走邊唱，船身一搖一擺像真在水上漂。
那種日子最適合***人釘死在一塊兒，就是不知道那對男女現(xiàn)在黏到什么程度了。
病了一場躺了太久，骨頭都發(fā)銹了。
顧青禾想出去走走，順便摸一摸朱山林和顧青薇之間到底到了哪一步。
朱家離得遠(yuǎn)，得走一段路。
顧青薇家倒近，就在隔壁，隔著一道土墻，趴在墻根底下就能聽見那邊的動靜。
前世顧青薇嫁給了一個叫王大慶的男人，跟著去了深廣那邊打工，生了兩個閨女。
大概九零年前后吧，王大慶在工地上從架子上摔下來，當(dāng)場就沒了氣。
后來顧青薇又找了個死了老婆的男人，過了幾年又分了。
從那以后就一直一個人扯著兩個女兒過日子，到底跟朱山林有沒有勾搭上，她那時根本不知道。
她光顧著賺錢，攢錢，蓋房，買房，在村里蓋了一棟，又在市里買了一套，日子在村里算得上數(shù)一數(shù)二的殷實(shí)。
結(jié)果全讓人摘了桃子。
這筆賬不算清楚，她咽不下這口氣。
等屋子里的人都睡沉了，顧青禾掀開被子，輕手輕腳下了地，推開門溜出去。
夜里冷，腳踩在地上凍得腳趾頭發(fā)麻。
她摸到顧青薇住的那間屋子的墻根下，把耳朵貼上去聽。
里頭安安靜靜的，什么動靜都沒有。
她又找了根干樹枝，撥開窗戶的插銷，往里看了一眼——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根本沒人。
這個點(diǎn)了還不回來，肯定是在外頭跟朱山林廝混。
她從口袋里摸出一張草紙，手指翻了兩下，撕出一只蝴蝶的形狀，嘴唇無聲地動了動，隨手往上一揚(yáng)。
那張紙蝴蝶在半空中扇了兩下翅膀，像真的活過來了，晃晃悠悠朝前飛去。
這是腦子里那些玄術(shù)里的東西，正好練練手。
顧青禾跟在紙蝴蝶后面，一路走到大隊(duì)倉庫后頭那間堆雜物的倉房。
木板門關(guān)著，里頭傳出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還夾雜著喘氣的聲音。
就算前世到死都是個沒碰過男人的身子，她也聽得出來里頭在干什么。
她伸手把空中的紙蝴蝶收回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轉(zhuǎn)身走了。
果然，那兩個人早就攪到一起了。
日子一晃到了正月初六。
走旱船在夜里最熱鬧，白天也有人弄，但稀稀拉拉的，沒幾個人看。
天一黑就不一樣了，花燈點(diǎn)起來，紅的黃的白的，在夜色里亮得晃眼。
旱船被人抬著，船身一搖一擺，笨笨拙拙的，反倒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趣味。
村里頭一年到頭也沒什么熱鬧可瞧，正月初六踩旱船算是最隆重的排場。
男男 ** 都不肯早早就睡，全窩在屋里等動靜。
旱船隊(duì)鑼鼓一響，喇叭一吹，老的小的全都從門里涌出來，擠到街上探頭探腦。
說好了晚上八點(diǎn)到，也沒個準(zhǔn)頭，前后差著時辰是常有的事。
但誰都曉得，一年就這一回，遲早會來。
顧青禾壓根兒沒心思去瞧那玩意兒。
她眼睛一直沒離開過顧青薇。
天黑沒多久，顧青薇就出了門，卻沒直接往大隊(duì)倉庫那邊走，拐去了一個姐妹家里嘮嗑。
顧青禾也不急，就這么遠(yuǎn)遠(yuǎn)盯著。
顧青薇直到旱船隊(duì)的動靜快到跟前了才起身，說是回去喊家里人出來看熱鬧。
她走的方向，卻根本不是回家那條路。
顧青禾隱在暗處，眼瞅著朱山林也從人群里抽身，朝同一個方向去了。
旱船隊(duì)的鑼鼓敲得震天響，人群熱鬧得不行，那兩個人卻像兩條黑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大隊(duì)倉庫的方向。
她嘴角壓下一絲冷意，轉(zhuǎn)身回到人群，湊到弟弟顧長青耳邊說了幾句話。
“你看準(zhǔn)了？”
顧長青壓低聲音問。
“沒跑。”
十六歲的顧長青愣了一瞬，臉色變了變，轉(zhuǎn)身鉆進(jìn)人堆里。
沒多久，村里出了名的傻叔顧老妖突然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興奮得手舞足蹈。
“快去看??！大隊(duì)倉庫后頭的倉房里頭有人在睡覺！是顧青薇跟朱山林！”
這一嗓子像炸雷，踩旱船的熱鬧頓時沒人看了。
愛湊熱鬧的女人們呼啦一下全涌過去，跑得最快的是村里最愛嚼舌根的朱大香。
她一把推開后倉房的門，屋里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氣。
顧青薇和朱山林光著身子纏在一塊兒，地上散著亂七八糟的衣裳。
看見門被推開，兩個人同時驚叫出聲，手忙腳亂地扯東西往身上遮。
屋子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朱大香拿手掩住鼻子，忍不住嘖嘖出聲。
“哎喲喂！還真是你們兩個，我還當(dāng)顧老妖唬人呢！朱山林，你行啊，連大姨子都不放過?！?br>顧青薇想往外沖，卻被朱大香和涌進(jìn)來的女人堵死了路。
“跑什么呀？妹夫都敢上手了，顧青薇，看不出來啊，你本事不小?！?br>“青禾那丫頭可真可憐，還沒嫁人呢，朱山林這東西就讓人先用過了?！?br>“嘖嘖嘖，真不要臉，傷風(fēng)敗俗！放早幾年，非得掛**游街不可?！?br>被人圍著指指戳戳，朱山林臉上掛不住了，伸手推了擋路的人一把：“關(guān)你們什么事？這是我跟青薇的事?！?br>顧青禾撥開人群走上前，臉上沒什么表情，聲音卻冷得像冰碴子：“你跟顧青薇的事？你連自己女人的姐都碰，朱山林，你也不怕斷子絕孫?！?br>話沒說完，她抬手就給了顧青薇一耳光。
她自幼練過拳腳功夫，這一巴掌力道不小，直把顧青薇扇得腳下不穩(wěn)，一**跌坐在地上，跟上一輩子她推自己的情形一模一樣。
人群里，混混江京元皺了下眉頭。
他心里琢磨著，一個病了好些天的人，哪來這么大勁兒，一巴掌能把人**在地，怕是氣瘋了。
正月里的風(fēng)還帶著冰碴子，刮過土墻根的時候，卷起幾片枯葉貼在地上打轉(zhuǎn)。
顧青禾把門推開半邊，冷氣呼地涌進(jìn)來，她伸手?jǐn)n了攏領(lǐng)口，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屋子里坐了六個人，朱家那頭來了三位長輩，加上朱山林本人。
顧青禾的父親顧永壯坐在角落，兩只手抄在袖筒里，低著頭不說話，偶爾抬眼掃一下對面的人，又很快把目光移開。
大伯顧永強(qiáng)坐在另一側(cè)，倒是大伯娘于金花的眼神活泛得很，從進(jìn)門起就沒離開過顧青薇那張臉。
顧青薇站在朱山林身后半步的位置，半邊身子藏在陰影里，嘴角微微向上勾著，像是在等什么好戲開場。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碎花棉襖，袖口有點(diǎn)臟，但整個人收拾得還算齊整，至少比平常在灶房里灰頭土臉的樣子體面多了。
朱山林的爺爺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是隔夜的，喝到嘴里有一股澀味。
他咂了咂嘴，把缸子在膝蓋上擱穩(wěn)當(dāng)了，才慢悠悠開口：“老哥，你這一趟把我們?nèi)医衼?，是有啥要緊事要商量？”
話是對著顧老爺子說的。
老爺子剛要張嘴，顧青禾的聲音先到了。
“是我請的你們，跟我爺爺沒關(guān)系?！?br>她站在桌邊，脊背挺得很直，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拿秤稱過的，不多不少，剛好落到每個人耳朵里?！笔虑楹芎唵危乙嘶??！?br>屋里安靜了兩三秒。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蒸汽頂?shù)脡厣w叭嗒叭嗒響。
朱山林先反應(yīng)過來了，他嗤了一聲，把手搭在顧青薇肩膀上，五指張開，像是要給人看似的：“行啊，退就退，誰稀罕?！?br>***坐在旁邊，臉色變了好幾變，最后擠出一句話：“青禾啊，你可想清楚了，這婚是你爺爺跟我們老朱家定的，哪有說退就退的道理？”
“道理？”
顧青禾轉(zhuǎn)過頭看她，目光很平靜，平靜到讓人心里有點(diǎn)發(fā)毛?！闭率迥翘焱砩?，你兒子跟我堂姐在柴房里做的事，全村人都看見了。
這樁婚要不要退，你自己心里沒數(shù)嗎？”
朱山林母親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拍了一下大腿，轉(zhuǎn)頭去瞪自己兒子：“你干的好事！”
朱山林倒是滿不在乎，摟著顧青薇往懷里一帶：“ ** 什么了？我就是喜歡青薇怎么了？顧青禾那身子骨，三天兩頭吃藥，家里花錢養(yǎng)著她，嫁過來還不是拖累我一輩子？我憑什么要背這個包袱？”
顧青薇被他摟著，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一句話不說。
她知道這時候說什么都不對，閉嘴才是最好的選擇。
反正事情已經(jīng)鬧開了，村里人該知道的都知道了，顧青禾要是不退婚，丟人的是她自己。
于金花這時候插了一句嘴，聲音不大不小，帶著一股子看戲的勁兒：“山林說得也不是沒道理，青禾這身體確實(shí)……唉，我們家青薇好歹壯實(shí)，下地干活一把好手?！?br>顧永壯抬起頭看了自己媳婦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吭聲。
顧青禾沒接于金花的話，她把視線落在朱山林臉上，那種目光不是恨，也不是怨，更像是看一個跟自己毫無關(guān)系的人。
前世她為這樁婚哭過鬧過，甚至跪下來求過，現(xiàn)在想起來只覺得那時候的自己蠢得可憐。
“行，你喜歡顧青薇，那就喜歡。”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边@事兒咱們過了正月十五再說，大正月的鬧起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br>說完她轉(zhuǎn)身往外走，棉鞋踩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門外的院子里站了幾個看熱鬧的鄰居，大概是聽見屋里動靜不小，湊過來想聽個仔細(xì)。
看見顧青禾出來，一個上了年紀(jì)的婦女忍不住開口：“青禾，朱山林這個混賬東西，你跟他還講什么情面？他把事情做到這個份上，你以后在村里還怎么抬頭？”
顧青禾沒停腳步，只是輕聲說了句：“嬸子，我心里有數(shù)?！?br>那個婦女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轉(zhuǎn)頭又對著院子里的人嘆氣：“朱山林那個 ** ，跟人堂姐搞在一起，倒把自己搞得跟沒事人一樣，這種人啊，良心都被狗吃了?！?br>有人接話：“可不是嘛，昨天我還看見他跟顧青薇一塊兒從河邊回來，兩個人說說笑笑的，一點(diǎn)都不避人?！?br>“避什么人？他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br>另一個聲音說，“顧家那個藥罐子，他本來就瞧不上，這下正好借坡下驢?！?br>議論聲從院子里蔓延開去，穿過土墻的縫隙，鉆進(jìn)每一戶人家的耳朵里。
朱山林的母親從屋里追出來，一把推開還站在門口的顧青薇，拽著兒子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她回過頭瞪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聲音又尖又利：“看什么看？如今新社會了，這種事多了去了，有啥好看的？顧家把個病秧子塞給我兒子，還不許他找個好點(diǎn)的？”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連站在遠(yuǎn)處的幾個老**都皺起了眉頭。
顧青薇從屋里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她快步跟在朱山林身后，穿過人群的時候，眼神掃了掃周圍那些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臉，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王大慶家窮得叮當(dāng)響，那門娃娃親她早就想退了，只是找不到由頭。
現(xiàn)在好了，朱山林要娶她，顧青禾的臉面丟盡，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好處都落到了手里。
至于村里人說閑話？說就說吧，等她把婚結(jié)了，誰還敢當(dāng)著她的面嚼舌頭？
夜色一點(diǎn)點(diǎn)壓下來，村頭的狗叫了兩聲就沒動靜了。
顧青禾回到自己屋里，點(diǎn)上煤油燈，橘**的光在墻上晃了一下，穩(wěn)住。
她坐在床沿上，把手伸進(jìn)口袋里，摸到一張前兩天從爺爺那里要來的舊紙——那是當(dāng)年朱家定親時寫的婚書。
她把婚書展開，對著燈看了一遍，然后疊好塞回口袋。
正月十六的月亮很亮，透過窗欞照進(jìn)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白的霜。
七月的蟬鳴吵得人耳朵發(fā)脹。
堂屋里的氣氛比外頭的日頭還燥，幾個人站在那兒，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嘴皮子動了動卻沒蹦出半個字。
顧青薇和朱山林那檔子破事，早就傳遍了十里八鄉(xiāng)。
茶館里、田埂上，哪哪兒都能聽見人嚼舌根，說的話一句比一句難聽。
蘇清瑤一把拽住閨女的手腕，指甲差點(diǎn)掐進(jìn)肉里，眼眶紅得像抹了辣椒油：“青禾！你這是抽什么瘋？好好的親事，說不要就不要了？”
不要？她倒是想要。
可一想到那張臉，胃里就翻江倒海。
朱山林不是人。
那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滾，咽了回去。
朱山林 ** 臉拉得比驢還長，冷冰冰甩出一句：“誰稀罕娶你？要不是老爺子非逼著，就你這副病怏怏的德行，給我家山林提鞋都不配?！?br>“那正好。
我也沒想過配?！?br>顧青禾盯著朱山林那張臉，手指蜷進(jìn)掌心。
指甲掐得生疼，心里的火卻燒得更旺了。
“今天這婚，結(jié)不了?！?br>老爺子抬起頭。
日光從門縫里漏進(jìn)來，照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
孫女一向軟綿綿的，說話都跟蚊子哼似的，今天這嗓子卻比銅鑼還響。
“青禾，你——”
“想清楚了。”
她打斷爺爺?shù)脑?，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里有什么東西碎得稀巴爛，“自從做了那個夢，就想清楚了?！?br>“夢？”
朱山林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 在耍我？顧青禾，退婚可以，得按我的規(guī)矩來?！?br>他的規(guī)矩。
顧青薇那張臉在腦子里一閃而過。
“說?！?br>管他什么規(guī)矩，刀山火海也得跳。
顧青禾知道那層皮底下藏著什么，***，那是魔鬼。
朱山林冷笑了一聲，那聲音像刀子刮在石頭上：“很簡單。
想跟我退婚也行，除非你嫁給村里的混混江京元。
做不到，就別提。”
退婚不能由她提。
得他提，可他就是不提。
他偏要拿這事兒磨她，看她難堪，看她下不來臺。
“不行！”
“可以?！?br>蘇清瑤和顧青禾的聲音撞在一起，一高一低，像兩根**在了同一個點(diǎn)上。
所有人都愣了，眼神在她們母女倆身上來回掃。
朱山林他娘這下樂了，拍了一下大腿：“口說無憑，去把江京元叫來。
就說顧青禾要嫁給他！”
朱山林沒料到她會答應(yīng)得這么脆。
愣了一秒，腦子轉(zhuǎn)了個彎。
這女人是瘋了吧？寧可跟那個混混過日子，也不肯上他的床？
“我這就叫人去?！?br>他指了指門外，“開弓沒有回頭箭。
顧青禾，你確定？”
“當(dāng)然?！?br>她答得爽快，干脆得像在菜市場砍價。
爺爺張了張嘴，父親抬了抬手，母親抹了把眼淚。
三個人站在那里，像三根木頭樁子，不知道該往哪兒戳。
退婚歸退婚，為什么要跳到那個火坑里去？
老爺子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些年，朱山林沒少在外頭放話，說顧家坑了他，弄了個藥罐子塞給他。
更沒少說要跟自家孫女退婚。
要不是他爺爺壓著，這事兒早黃了。
誰能想到朱山林會跟顧青薇搞在一起？還被全村人堵了個正著。
嘆口氣。
丟人啊。
一大家子的臉，都讓大孫女給丟了個干凈。
朱家那小子，實(shí)在不是什么好鳥。
孫女鬧著退婚，要嫁給村里的混混江京元，他不打算攔著。
江京元那孩子是渾了點(diǎn)，可起碼知道尊老愛幼，知道護(hù)著村里人。
他渾是對外人，對鄉(xiāng)親們，還算有分寸。
顧家堂屋里頭，朱山林他娘嘴角扯出個笑模樣，眼珠子在顧青禾身上滾了一圈：“你自個兒樂意跟那街溜子過日子，我們老朱家還能攔著不成？往后你跟山林就是兩路人。”
顧青禾坐在那兒，臉色白得跟紙似的，手指頭攥著衣角，骨節(jié)發(fā)青。
她聽見自己說“是”
的時候，聲音倒是穩(wěn)當(dāng)。
江京元被朱山林拽進(jìn)門那會兒，渾身骨頭像是沒長齊整，歪歪斜斜地靠著門框。
等瞧見顧青禾，脊背猛地繃直了，像被人從后頭抽了一棍子。
“找我來干啥？”
他聲音發(fā)緊。
顧青薇搶在前頭，嗓門亮堂：“青禾說要嫁你！”
江京元眼珠子差點(diǎn)掉出來，愣了兩三秒，拿手指頭戳著顧青薇的方向，眼睛卻釘在顧青禾臉上：“她說的……是真的？”
顧青禾點(diǎn)頭，下巴磕得鄭重：“你敢不敢？”
“敢?！?br>“不嫌我是個藥罐子？拖累你一輩子？”
江京元伸手摸了摸后腦勺，掌心在頭發(fā)上蹭出沙沙響：“我能養(yǎng)活你?！?br>朱山林靠墻站著，胳膊交叉在胸口，嘴角咧到耳根子：“恭喜啊，跟咱們村的混混配了對兒。
你們得謝我——沒我牽線，哪有這出好戲？”
他笑出聲來，唾沫星子濺到地上。
屋子里沒人接他的話。
那些笑聲撞到土墻上，又彈回來，悶悶的。
江京元**是京都來的知青，當(dāng)年下鄉(xiāng)到了顧家村，跟江京元的媽好上了，就留在她家過日子。
后來城里來了信，說**又成了家，讓**別等了。
**受不住，腦子糊涂了，成天滿山滿嶺地跑，沒幾年就死在外頭。
江京元跟著外公外婆長起來。
前兩年老兩口一閉眼，就剩下他一個人。
田地分到各家那會兒，他不愛沾泥巴，把地都給了旁人種。
成天騎著他那輛破自行車往市里跑，早出晚歸的。
有人瞧見他在城里跟人動手，一傳十十傳百，村里人都說他是個不務(wù)正業(yè)的混混。
可誰也沒親眼見過。
有時候他領(lǐng)著幾個年輕人回來，在院子里擺桌子吃飯。
白米飯管夠，桌上擺著魚肉，油光光的。
鄰居扒著門縫瞧，嘴里罵著，肚子里咕咕叫。
八五年光景，就算地分到戶了，誰家也不敢敞開了吃白面。
一天三頓飯，有兩頓得摻著棒子面、紅薯干。
這個村叫顧家村，姓顧的占了七成往上。
剩下零星幾個雜姓，擠在村子邊角上。
顧青禾這樁親事，源頭得從***那輩算起。
老**在世時給大孫女定的娃娃親，誰承想如今鬧成這樣。
江京元的母親姓顧，跟顧青禾雖然同族，但隔了好幾房，血緣早就淡得像水了。
“得，這情分我記下了?！?br>江京元又掛上那副吊兒郎當(dāng)?shù)淖雠桑抗馔櫱噢蹦沁呉恍?，話里帶著刺，“你們倆那檔子事，打算怎么收場？王大慶要是知道床榻被人占了，怕不是要拎著菜刀滿村攆你？”
朱山林臉色刷地變了，嘴唇動了動，最終一個字沒吐出來，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顧爺爺手里的旱煙桿在桌腿上磕了磕，聲音干?。骸拔覀兗仪嗪蹋兆佣ㄔ诎嗽鲁醢?。
親戚朋友都知會過了，婚期不能動?！?br>“成，沒問題?！?br>江京元點(diǎn)頭應(yīng)得干脆，“別人家姑娘有的，我一樣不少給青禾置辦。
您說個數(shù)，彩禮該多少是多少，酒席該擺多大擺多大，我都認(rèn)。”
蘇清瑤眉頭擰成了疙瘩：“你倒說得輕巧。
一日三餐都接不上茬，你拿什么辦這些？難不成要去 ** ** ？”
顧永壯蹲在門檻邊，腦袋垂著，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年輕人，總得走正道。
我家青禾身子骨是弱了些，可她腦子好使，配你綽綽有余?！?br>江京元轉(zhuǎn)臉看向顧青禾，嘴角彎了彎：“我知道，青禾跟了我，是委屈了。
這樣，離八月初八還有些日子，我先動手把房子拾掇拾掇，旁的慢慢添，到時候準(zhǔn)保風(fēng)風(fēng)光光把人接進(jìn)門?！?br>顧家?guī)讉€人互相遞著眼色，誰都不信這話。
尤其是蘇清瑤，胸口堵得慌。
女兒是不是****了？朱山林提的那叫什么混賬條件？憑什么他做了虧心事還要自家讓步？退婚就該自家開口提條件才對。
越想火氣越往上竄，這股子氣全撒在了江京元身上。
“你拿什么擔(dān)保？修房子得多少錢你心里有數(shù)嗎？還風(fēng)風(fēng)光光娶青禾，說得比唱得好聽。
我家青禾跟了你，簡直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顧青禾趕緊拉住母親的手臂，聲音放得輕柔：“媽，你信我一次。
他說了要辦的事，一定辦得到。”
前世的記憶還在腦子里轉(zhuǎn)。
那個后來聞名全國的機(jī)械專家，專攻汽車發(fā)動機(jī)的，能爬到那種高度的人，骨子里就不會是混賬貨。
江京元既然開了口，就不會把話吞回去。
女兒剛從鬼門關(guān)繞了一圈回來，朱山林和顧青薇那對狗男女又在她心口剜刀子。
蘇清瑤心疼得緊，也不好再說什么重話，擺了擺手，算是把這門親給認(rèn)了。
顧爺爺沒再追問。
自家孫女的身板確實(shí)單薄，藥罐子似的吊著命，正經(jīng)人家誰愿意娶進(jìn)門？
這種條件，想找個好歸宿難比登天。
嫁給江京元也就嫁了，好歹同在一個村，往后有什么事還能搭把手。
大孫女的婚約是老婆子閉眼前定下的。
如今出了這種丑事，也不知道王家會不會找上門來鬧。
老大性子窩囊，管不住自家婆娘，連帶著閨女也教歪了。
王大慶是個實(shí)誠后生。
就算真要退婚，也不會讓老大一家太難堪。
顧青禾坐在門檻上，手指無意識地?fù)芘陆恰?br>剛才那一番話，就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深井，漣漪還沒散盡。
江京元站在院子里，背對著光，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模糊的光暈里——她努力回想前世那個跪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淚水滴落在她冰涼手背上的身影。
那時候他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混在一起，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什么。
可他們明明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啊。
婚后他去了市里，一年到頭回來不了幾趟。
兩個人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隔著能躺下兩個人的距離。
她翻個身，他也翻個身，誰都不先開口。
那種沉默像一堵墻，厚得連呼吸都能被擋回來。
他對她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的？
想不通。
前世想不通，這一世她一定要把答案挖出來。
總不能活了兩輩子，還被人蒙在鼓里。
“明天跟我去市里。”
江京元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卷錢，在手里拍了拍，“想買什么你說了算，我沒意見?！?br>他嘴角翹著，眼睛彎成了月牙，那副傻樣讓人看了想笑。
顧青禾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行，那就明天再說。
你先回去吧?！?br>“送送我。”
江京元上前一步，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就送到大門口?！?br>沒等顧青禾點(diǎn)頭，他拉起她就往門口走。
堂屋里的三個長輩面面相覷，二嬸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男人的手掌厚實(shí)，掌心粗糙得像砂紙，老繭硌得她手背發(fā)*。
顧青禾想掙脫，手腕扭了幾下，對方握得更緊了。
她嘆了口氣，放棄了掙扎。
腦子里閃過前世他替她擋雨的畫面，還有她生病時，他端到床頭的粥——雖然那時候她沒喝。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這個動作讓江京元身子僵了一下，隨即手指收緊，像是抓住了什么珍貴的、一松手就會飛走的東西。
大門口的老槐樹投下一**陰影。
顧青禾低聲問：“明天買東西，錢夠不夠？我還有點(diǎn)私房錢?！?br>“你還有私房錢？”
江京元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嘴角帶著笑，“多少？”
“五塊?！?br>顧青禾伸出一只手，五指張開晃了晃，“爺爺每年給的壓歲錢，攢了好幾年?！?br>“不用，我有。”
江京元把她的手?jǐn)n在掌心里，低下頭，目光筆直地落進(jìn)她眼睛里，“以后跟我，你只管笑著過日子就成。
別的事，都交給我?！?br>這話砸在顧青禾心口上，讓她愣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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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村口的大喇叭就響起了廣播。
顧青禾端著搪瓷缸刷牙，聽見隔壁陳嬸的大嗓門隔著院墻傳進(jìn)來：“聽說老顧家那丫頭跟朱山林退婚了，轉(zhuǎn)頭就許給了城東那個二流子！”
“可不嘛，朱山林**說的，說顧家那丫頭病秧子一個，誰娶誰倒霉?！?br>水缸里的影子晃了晃。
顧青禾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凈，抬頭看了眼天空。
東邊的云被陽光染成了橙色，幾只麻雀在電線上嘰嘰喳喳。
“這是說我呢。”
她自言自語，把搪瓷缸放在窗臺上，進(jìn)屋換衣服。
江京元已經(jīng)等在村口。
他穿了一件干凈的白襯衫，頭發(fā)用水抿過，梳得整整齊齊。
看見顧青禾走來，他咧開嘴笑，露出兩排白牙。
“走吧?！?br>他說。
“走?！?br>她回答。
兩人并肩走向通往鎮(zhèn)上的土路。
路邊的麥田里，露水還掛在葉尖上，在晨光里閃著細(xì)碎的光。
遠(yuǎn)處傳來牛叫聲，還有誰家孩子哭鬧的聲響。
顧青禾回頭看了眼村子。
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鉆出來，在屋頂上方纏繞成薄薄的霧。
朱山林**肯定還在滿村子說她的閑話，說她是個病秧子，說能嫁給她家朱山林就該燒高香了。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江京元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還是那么粗糙，但這次她沒有想掙開。
朱大香那張嘴啊，就跟開了閘的水似的，攔都攔不住。
她耳朵聽著旁邊幾個婦人聊閑話，手里剝著豆角，頭也不抬地甩過去一句：“你可省省吧，你家那兒子，也配叫個好貨？青禾那丫頭命苦，剛逃出你們家這狼窩，轉(zhuǎn)頭又掉進(jìn)江京元那虎穴，一步比一步深?！?br>旁邊有人接茬：“可不是嘛。
朱山林跟顧青薇干出那種丑事，擱誰臉上都掛不住，這婚不退才怪。”
“青禾好歹逮著個下家，你家山林啥時候能撈著一個？那天晚上那一鬧，方圓幾十里誰不曉得他那德性，正經(jīng)姑娘誰敢往他跟前湊？”
朱山林的媽聽了也不惱，反倒撇撇嘴，拿鼻子哼了一聲：“誰家？當(dāng)然是顧家唄。
顧青薇都成了 ** ，不嫁給我家山林還能嫁誰？王大慶能要她？”
旁邊一個大嫂恰好是鄰村嫁過來的，跟王大慶同村。
她聽見這話，嘴角一翹，忍俊不禁：“我可聽說了，王大慶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娶個媳婦不容易，說不定真不來找顧青薇退婚。
就算是個**，人家也樂意扛回家。”
朱大香聽完，手里的豆角一抖，哈哈大笑起來：“那這么說，朱山林跟顧青薇還是成不了？”
朱山林的媽臉一垮，火氣蹭地竄上來，眼睛瞪著朱大香：“關(guān)你屁事？”
她為啥突然炸了？說到底，還是那晚鬧得太不像話。
跑旱船的人在場，把那點(diǎn)破事傳得比風(fēng)還快。
十里八鄉(xiāng)，連剛會走路的娃都知道。
王大慶要是真不來退婚，顧青薇想嫁給她兒子門都沒有——人家有婚約，哪家閨女能一腳踩兩**？她本想白撿個兒媳婦，一分錢不花，要是真算盤落空，那還不得氣死？
眾人瞧見她那副急得跳腳的模樣，全捂著嘴偷笑，豆角都差點(diǎn)掉地上。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江京元就踩著露水來了顧青禾家。
他二話不說，先抓起扁擔(dān)去井邊挑水，水桶晃蕩著，濺出的水花打濕了褲腿。
接著掄起斧頭劈柴，木屑飛得到處都是，最后抄起掃帚把院子刮得干干凈凈。
蘇清瑤坐在灶臺邊，看著他那忙進(jìn)忙出的背影，心里那團(tuán)火越燒越旺。
她閨女怎么就瞎了眼，要嫁給這么個混子？
一大早就跑來，明擺著是想蹭頓飯吃。
家里就兩張嘴，多養(yǎng)一個倒也不算什么。
可問題是，江京元那小子整天游手好閑，莊稼地里的活一根手指頭都不碰，往后拿什么養(yǎng)她女兒？
等江京元干完活，他推來那輛破得連鏈條都嘎吱作響的自行車，朝屋里喊了一聲：“青禾，走，咱們上城里去！”
顧青禾皺起眉頭，瞄了一眼老媽那張拉得比驢還長的臉，哪敢空著肚子出門？她咽了口唾沫，低聲說：“太早了吧，等吃完飯?jiān)偃?。?br>江京元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不用吃，我?guī)闳ナ欣锍源?*子，再配一碗清湯米粉?！?br>蘇清瑤瞪了他一眼，喉嚨里沒好氣地滾出一句：“做夢呢？”
“嘿嘿嘿，不是做夢，”
江京元搓了搓手，笑得憨厚，“我就是想帶青禾去吃頓好的。”
門檻上，煙霧從顧永壯指縫間升起，他沒說一個字。
女兒定了親，木已成舟，只能認(rèn)了。
江京元再不著調(diào)，終究是女婿。
“行，你領(lǐng)她去，看看能喂進(jìn)她嘴里幾塊糖。”
蘇清瑤語氣里帶著刺，“可別叫人餓著肚子回來。”
得了應(yīng)允，江京元咧嘴笑開，扯著顧青禾的袖口往外走：“快，坐后面，我載你?！?br>她瞥見后座那層紅褐色的鐵銹，眉心擰成結(jié)。
江京元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跑回屋拽出一件灰藍(lán)工裝，鋪平在鐵架上。
院外，顧爺爺拖著糞筐回來，瞧見這動靜，皺紋里擠出笑來。
這小子，曉得疼人，便不算太糟。
蘇清瑤站在門口，看了片刻，胸口那口氣忽然散了。
能護(hù)著閨女，混不混又怎樣。
江京元沖三位長輩鞠了個躬，蹬著車出了村。
路邊，扛鋤頭的莊稼人停下步子，頭對著頭搖頭。
“青禾那妮子樣樣好，就是身子骨薄，打小藥罐子，便宜了那個小混混?！?br>“可不是，好白菜讓豬拱了?！?br>“江二流子踩了**運(yùn)，高興得跟撿了元寶似的?！?br>“顧家也是沒法子，姑娘十九了，再拖下去，老嬸子一個?！?br>風(fēng)把那些閑話送到顧青禾耳里，她沒回頭，手搭在江京元腰側(cè)，嘴角 ** 地勾著。
上輩子她從不知道，這人對她的念想能綿延到死。
既然老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jī)會，她不會放手。
顧家村到縣城不過十來里地，腳蹬子踩個四十多分鐘的光景。
江京元腿腳快，半小時就到了。
縣里最高的樓是百貨公司，五層水泥盒子，遠(yuǎn)遠(yuǎn)就能望見。
江京元沒領(lǐng)她進(jìn)飯館，拐進(jìn)一條窄巷，停在一扇鐵皮倉庫門前。
門從里頭拉開條縫，探出一張臉，十七八歲，目光掃過江京元，落到顧青禾身上，愣了一瞬：“哥！這姑娘就是你說的那個恩人？要當(dāng)嫂子的？”
?。?br>顧青禾腦子里嗡了一聲。
上輩子，他這么早就對她存了心思？既然入了心，為何緘口不言？
“少胡說?！?br>江京元瞪了那小子一眼，怕顧青禾臉上掛不住，又吩咐，“去，十只**，五根油條，三碗清湯粉?！?br>“得嘞?！?br>年輕人縮回腦袋，補(bǔ)了一句，“小柒還賴著，盯著點(diǎn)?！?br>說罷，門在鐵鏈撞擊聲中合上。
倉庫角落那張鐵架床上，女孩蜷縮成一團(tuán)，呼吸帶著灼熱的氣流從干裂的嘴唇間溢出，臉頰燒成兩團(tuán)不健康的紅。
江京元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眉心擰得死緊。
“三天前的半夜開始燒，退燒**了兩回，藥灌進(jìn)去跟喝水一樣，一點(diǎn)反應(yīng)都沒有。”
年輕人抓了抓后腦勺，語氣里滿是無措，“我去街口買粥，回來得帶她去看工地?！?br>顧青禾沒接話，等那腳步聲拐過墻角，她才側(cè)過身望向床鋪的方向。”讓我瞧瞧小柒，這狀況或許我有辦法?！?br>江京元的眉頭驟然松開，嘴角壓不住往上揚(yáng)?！蹦憧次疫@記性，忘了你是采草藥的。
來，快看看這丫頭，燒得斷斷續(xù)續(xù)的，愁得人夜里都睡不踏實(shí)?！?br>女孩約莫十一二歲，眼睫毛貼在眼皮上，呼吸粗重。
床頭堆著幾本皺巴巴的課本，數(shù)學(xué)書翻開的那頁夾著一支沒蓋帽的筆。
“小五的妹妹，上四年級，摸底**次次排前頭。
大家伙都說讓她好好念書，將來去大城市上大學(xué)?！?br>江京元聲音壓低了些。
顧青禾的指腹搭上小柒的手腕內(nèi)側(cè)，脈搏跳得急促但不亂。
她沒急著說話，視線在女孩的臉上停駐了幾秒，像是要從那副燒紅的眉目間讀出什么隱藏的線索。
“這丫頭沒得病，是魂給嚇散了，得召回來。
你想想，發(fā)熱之前，她是不是撞上了什么嚇人的東西？”
江京元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目光變得凝重。”那天放學(xué)，巷口沖出來一輛白色貨車，差點(diǎn)沒剎住，小柒整個人懵在原地。
難道是那一下把她魂給驚飛了？”
“找張紙來，試過就知道?！?br>江京元沒多問，轉(zhuǎn)身從桌上扯了張白紙遞過去。
顧青禾接過來，手指幾折，撕出一個巴掌大的紙人，輪廓簡陋，腿腳歪歪扭扭。
她把紙人擱在小柒胸口，嘴唇翕動，右手五指變化了幾個手勢。
紙人突然彈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無形的力量攥住，接著從小柒身上一躍，啪地摔在地面，隨即撐著兩條長短不一的腿爬起來，邁開步子，搖搖晃晃朝門外走。
江京元盯著那個活過來的紙團(tuán)，瞳孔驟然收縮。
紙做的腳踩在地上沒有絲毫聲響，卻能自己移動，而且速度還不慢。
“青禾，你什么時候?qū)W的這本事？”
他壓低聲音，隨即意識到什么，立刻閉緊了嘴。
小五拎著塑料袋從巷子那頭跑過來，看見顧青禾跟著一張紙片跑，整個人定在原地。
那紙人的腿生得不對稱，跑起來東倒西歪，可偏偏能保持方向，一路往馬路方向竄。
他沒敢朝顧青禾喊話，一把拽住后面的江京元。
“哥，嫂子這是在干什么？”
江京元撥開他的手?！苯o小柒叫魂呢，那丫頭的病不是病，是魂丟了?！?br>“叫魂？”
小五愣了兩秒，猛地一拍大腿，“那天下學(xué)有輛車差點(diǎn)撞到她，回來整個人都是僵的，半夜就開始渾身發(fā)燙。”
說完他把塑料袋塞給江京元，拔腿就追了上去。
他要親眼看看，這紙片人到底能把他們領(lǐng)到什么地方去。
紙人穿過一條堆滿廢料的巷子，拐過幾棟連成排的自建房，在一根傾斜的電線桿前停了下來，兩只不規(guī)則的紙腳在地上原地踩了幾步，然后撲倒在地，靜止不動了。
前世若有誰告訴顧青禾，有朝一日她會替人收魂招魄，她準(zhǔn)當(dāng)那是瘋話。
可如今，那些法子像刻進(jìn)骨頭里的烙印，真玄門一代代傳下的東西，只要閉上眼，指尖就能自動結(jié)印，想忘都忘不掉。
她撕下的那枚紙人，歪歪扭扭朝前跑，一口氣竄到離倉庫五百來步的拐角，啪嗒一下癱倒在地。
江京元和小五同時瞪圓了眼，喉嚨像被什么堵住，半天合不上嘴。
那紙人貼地的姿態(tài)——胳膊的彎度、腿的斜角、腦袋歪向一側(cè)的模樣——跟他們親眼見過的那一幕完全重合，連一絲偏差都沒有。
仿佛那個高燒發(fā)抖的小柒又躺回了原地。
“去，把小柒抱來?！?br>顧青禾朝身邊兩人甩了一句。
小五轉(zhuǎn)身就往回沖，幾步跨進(jìn)倉庫，把床上燒得滿臉通紅的妹妹橫抱起來，跑回去時氣都沒喘勻：“嫂子！人到了！”
“放地上?！?br>顧青禾下巴一指紙人，“照它那樣，把人擺成一樣的?！?br>江京元蹲下身，跟小五一起把小柒的身子挪了挪，胳膊、腿、腦袋，一點(diǎn)點(diǎn)調(diào)到跟紙人完全一致。
顧青禾嘴唇翕動，嗓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手指飛快絞在一起，結(jié)了個印，猛地朝小柒胸口拍下去。
緊接著她開口喊魂：“小柒！你在外頭玩夠久了，該跟哥哥姐姐回家了。
來，起來了，回家了！小柒！回家！”
兩個男人愣愣站著，她回頭瞪他們一眼：“張嘴跟著喊?！?br>江京元立刻反應(yīng)過來，扯開嗓子：“小柒！**哥帶你回去！走啦，回家！家里蒸了**子，還有油條，都等著你吃呢！”
小五也啞著聲音喊：“小柒！回了！你在外頭待太久了，趕緊起來回家！”
一人喊了五六遍，顧青禾才讓小五把小柒抱起來，彎腰撿起地上的紙人，塞進(jìn)她胸口貼著，示意一路喊著走。
小五邊走邊喊，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進(jìn)了倉庫，把小柒放回床上，又站在床前喊了好幾遍，等到屋里安靜下來才停住。
“應(yīng)該沒事了。”
顧青禾伸手探了探小柒的額頭，“嚇掉魂引發(fā)的高燒，反反復(fù)復(fù)退不下去。
要是著涼感冒，或者內(nèi)火積出來的燒，吃藥就能壓住?！?br>小五曉得顧青禾是草藥大夫。
江京元在他面前念叨過多少次，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無。
今天親眼見了，他信了——那些話沒摻半點(diǎn)水。
這嫂子當(dāng)真是天上掉下來的。
一打眼就看穿妹妹燒了這么多天的根子，他心里頭的感激快滿出來。
爹娘在那幾年熬不下去，雙雙走了，就剩下他跟妹妹相依為命。
小柒要是再出什么事，他這當(dāng)哥的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妹妹是他扛著的責(zé)任、活著的盼頭、世上唯一的血緣。
“嫂子！累了吧？先洗手吃飯。
真不好意思，您才來就受累。”
小五殷勤地端來水盆，伺候顧青禾洗手。
江京元那邊已經(jīng)拿筷子把包子一個個夾出來摞在大碗里，油條擱在一旁，清湯米粉沒買著，只能往桌上放一杯白開水。
他往她手心里塞了個熱乎乎的白面團(tuán)子，表皮還燙著手掌。
“趁熱吃?！?br>他掰開另一只手里的油條，脆皮碎成細(xì)渣落在桌面上。
顧青禾咬了口包子，嘴里含糊著問:“你們平時出去，都忙些什么？”
蹲在門檻邊的小五抬起頭，咧嘴笑道:“工廠里那些鐵疙瘩壞了，遠(yuǎn)哥能修。
別的師傅搞不定，他上手一試就成。
這一片誰不知道啊?！?br>“你倆搭伙干？”
江京元點(diǎn)點(diǎn)頭，把油條浸進(jìn)豆?jié){里:“我多出些份子錢，他跟著分小頭?！?br>小 ** 好意思地摸摸后腦勺，黑臉膛泛起暗紅:“我哪有什么本事，就是給遠(yuǎn)哥遞遞扳手。
吃住都蹭他的，占天大的便宜了?！?br>顧青禾聽得半懂不懂。
前世她只認(rèn)得泥土里的草藥根莖，沒見過那些冷硬的機(jī)械零件。
但她心里有數(shù)——江京元既然能成為機(jī)械專家，腦瓜子一定不簡單。
“今天陪你嫂子置辦些物件，不出去了?！?br>江京元抹了抹嘴角，“你看著小柒，她還沒醒，走不開人。”
話音剛落地，床鋪方向傳來虛弱的聲音:“哥！遠(yuǎn)哥！我醒啦！我要吃包子——還有油條！”
***
小五扔下手里的吃食，三步并兩步?jīng)_到床邊。
他小心翼翼把那瘦小的身子扶起來，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
“小柒，真醒過來了？還燙不燙？頭暈不暈？”
女孩自己伸手摸了摸額頭，掌心沾了層薄汗:“不燙了，就是渴，餓得慌?！?br>顧青禾走到床邊，看一眼小柒的臉色，轉(zhuǎn)頭對小五說:“先喂溫水，不能涼的。
喝完了再吃東西，別讓她撐著胃?！?br>小五連連應(yīng)下:“知道了！多謝嫂子！”
“嫂子？”
小柒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盯著顧青禾看了半晌，“你就是遠(yuǎn)哥總掛在嘴邊的青禾姐？”
顧青禾愣住，轉(zhuǎn)身去看江京元:“你跟多少人提起過我？”
那人靠在門框邊，嘴角噙著笑:“就他倆。”
“青禾姐，你千萬別生氣?！?br>小柒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聲音還帶著病后的沙啞，“遠(yuǎn)哥說你是頂厲害的草藥醫(yī)生，救過他的命。
他說要拿一輩子還你的恩情呢——這叫以身相許。”
顧青禾的臉頰瞬間燒起來，連耳根都燙得發(fā)疼。
這人莫不是腦子有毛病，逮誰跟誰講這種話？
前世怎么不見他到自己面前來念叨半個字？
被個十二歲的丫頭片子調(diào)侃，她恨不得地上裂條縫鉆進(jìn)去。
江京元瞥見她紅透的臉，朝小五小柒使了個眼色，轉(zhuǎn)身拉著顧青禾回到飯桌邊。
“青禾，我跟你說的是真心話?！?br>他把剩下的油條推到她面前，“以前你跟朱山林有婚約，我在村里名聲不好，不敢提這茬。
現(xiàn)在你是我的人了，說說又有何妨?！?br>九歲 ** ，河堤邊的泥巴還帶著雨后的腥味，我嗆了幾口水，是你一把拽住了我的手。
從那天起我就記住了，這條命是你的。
戲文里總唱救命之恩以身相許，這話我一直放在心里。
只要你點(diǎn)一下頭，任何時候，我都是你的人。
顧青禾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盯著對面那張曬得黝黑的臉：“你心里真是這么想的？為什么不早說？哪怕托人帶句話也行?！?br>江京元把油條推到她碗邊，指尖在粗瓷碗沿上蹭了一下：“我怕你搖頭。
更怕朱山林知道這事，回頭找你麻煩。
你身子骨弱，經(jīng)不起那些閑言碎語。
我原本打算這輩子就遠(yuǎn)遠(yuǎn)看著你，誰能想到朱山林自己把路走絕了，跟顧青薇攪到一塊。
也沒想到你會退婚，還愿意嫁給我。”
顧青禾覺得胸口那塊地方突然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原來上一世他終身未娶，是因?yàn)橛浿@句老話。
她死后，他抱著她的身子哭到**，那些畫面如今翻涌上來，像一根根**進(jìn)骨頭縫里。
這個男人是真傻，為了一句戲言，把自己的一輩子搭了進(jìn)去。
還好她回來了，日子還長，夠她把欠他的都補(bǔ)上。
她故意歪著頭問：“高興嗎？”
江京元咧嘴笑的時候，眼角擠出幾道細(xì)紋，那模樣確實(shí)像個傻子：“高興，高興得不行。
等會兒出去把東西都置辦齊，就等著八月初八你過門。”
“好?！?br>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埋頭把剩下的包子和粥吃完。
碗底還剩一口豆?jié){的時候，江京元已經(jīng)站起來，從墻角推出那輛掉漆的自行車，跟后院的小五交代了兩句，載著顧青禾往街上去。
自行車在一棟灰撲撲的水泥樓前停下。
顧青禾抬頭看見銀行那三個字，愣了一瞬：“到這來干什么？”
江京元沒答話，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塑料封皮的存折，塞進(jìn)她手里：“往后這個歸你管。”
她翻開看了一眼，手指猛地收緊，啪地一聲合上折子，四下打量了一圈。
誰要說江京元是個混子，她非得跟人急。
哪個混子能在銀行里存三千多塊？全城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混子。
江京元湊過來，熱氣噴在她耳廓上：“這些年四處搗騰攢下來的。
咱們?nèi)∫磺宄鰜砘?，剩下的你收著?！?br>“你從什么時候開始干的？”
顧青禾心里翻了個個兒。
難怪后來他能成為機(jī)械方面的行家，年輕時候就有這腦子，攢下這么大一筆家底。
“十三四歲吧?！?br>江京元想了想，撓了撓后腦勺，“具體哪年記不清了，反正用不上就都存在里頭?！?br>兩個人剛走進(jìn)營業(yè)廳，隊(duì)伍還沒排到窗口，身后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直挺挺倒在地上，臉色灰白，嘴唇發(fā)紫。
她旁邊的男人蹲下去，聲音都變了調(diào)：“春美！春美你怎么了？醒醒！別睡！”
大廳里排隊(duì)的人亂成一團(tuán)，幾個中年男人七手八腳把女人抬到靠墻的長椅上。
有人去撥電話，有人掐她的人中，有人扯著嗓子喊保安。
柜臺那邊有人喊出聲：“得叫救護(hù)車，瞧著怕是要出事。”
另一個人接話：“該不是要生了吧？找個板車拖過去，耽誤久了可得出人命?！?br>“這年頭上哪兒弄板車去？”
營業(yè)廳里亂成一鍋粥，嘈雜聲蓋過了一切，誰也沒啥好主意。
顧青禾把存單塞到江京元手里，邁步上前：“我學(xué)過中醫(yī)，能看看嗎?！?br>春美的丈夫連連點(diǎn)頭：“行行行，麻煩你啦，小妹妹！”
周圍人見顧青禾看著年紀(jì)輕，身板也薄，壓根不信她有真本事。
“姑娘，你行不行??？人家肚子里還揣著崽呢，不行就趕緊送醫(yī)院?！?br>“就是啊，別折騰出亂子，這可是兩條命。”
“我看別指望這小姑娘了，還是找板車?yán)绞嗅t(yī)院去吧。”
顧青禾沒理會旁人的議論，手指搭在孕婦手腕上，靜了片刻，抬頭對春美的丈夫說：“你媳婦只是低血糖，早上沒吃飯就出門了吧？去端碗糖水來，喝下去就緩過來了?！?br>春美的丈夫愣?。骸靶∶妹茫阋蔡窳?，連她沒吃早飯都能看出來。
糖水，我這就去弄?！?br>柜臺里一個年紀(jì)大的女職員喊：“別跑了，我沖一杯遞出來?！?br>旁邊的人一聽是低血糖，都松了一口氣。
幾個大媽立馬換了個方向，沖著春美的丈夫開火。
“你這個男同志是怎么回事？媳婦懷著孩子，早飯都不給吃？”
“計(jì)劃生育只讓生一個，省錢也不是這么個省法吧！”
“太過分了，什么年代了，還讓孕婦餓肚子？”
春美的丈夫趕緊解釋：“不是那樣的，她今天要上醫(yī)院抽血檢查，醫(yī)生說了不能吃東西?！?br>原來是場誤會，大媽們閉上嘴不吭聲了。
柜臺里的糖水送出來，春美喝下去，沒幾分鐘就睜開了眼睛。
她虛弱地看向顧青禾，低聲說了句：“小妹妹，謝謝你。”
顧青禾搖頭：“不用謝。
你肚子里是兩個，往后得多注意?！?br>春美和她丈夫同時驚叫：“什么？兩個？你沒看錯？”
小妹妹的醫(yī)術(shù)真不是吹的
“沒錯?！?br>顧青禾點(diǎn)頭確認(rèn)，“你們?nèi)メt(yī)院不也是為了查這個？”
“對?！?br>春美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小腹，“有時候我能感覺有兩個心跳，家里人不太信，就想去查一下?！?br>帶的錢不夠，先到銀行取點(diǎn)再走，誰知道就暈了過去。
圍著的人都不出聲，豎起耳朵等顧青禾往下說。
春美的肚子看起來不算大，不太像懷了兩個的樣子。
這姑娘怎么一口咬定是兩個呢？他們心里犯嘀咕。
春美丈夫的掌心滲出冷汗，他看著顧青禾搭在自己媳婦腕上的指尖，聽到那句診斷時喉嚨發(fā)緊。
顧青禾說，脈象顯示胎兒確實(shí)有兩個，只是其中一個裹著另一個的輪廓，像團(tuán)模糊的影子擠在健全的胚胎背后。
“一個在長，另一個被壓著?！?br>顧青禾收回手，語氣很平淡，目光卻認(rèn)真得像在背書。
春美和男人對望一眼，選擇了相信——真玄門的傳人，摸脈的功夫不會騙人。
男人心里先是一陣滾燙，媳婦懷了兩個，這消息砸得他腦袋發(fā)暈。
可緊接著那股歡喜就像被冷水潑了，他著急地問：“妹子，有法子治嗎？”
聲音里夾著顫音。
“法子是有的。”
顧青禾說，“但我手里沒東西?！?br>春美抓住這句話不放：“要啥？”
“銀針。”
春美轉(zhuǎn)頭看自家男人，那男人的下巴繃緊了，說：“行，不管多難弄，都得弄來?！?br>兩個娃兒，不能生生廢掉一個，這滋味比割肉還疼。
角落里有個大爺捻著煙卷，瞇起眼睛打量顧青禾，故意咳了一聲：“小丫頭，你真會看??？那你瞅瞅我，有啥毛??？”
顧青禾側(cè)過臉看他，慢悠悠地開口：“爺爺，您身子上沒大病，小毛病倒是一堆。
夜里頭盡做夢，醒來一身汗，早晨嘴里發(fā)苦，渾身沒勁，我說得對不對？”
大爺?shù)难劬σ幌伦拥蓤A了，放下煙卷豎起大拇指：“你這丫頭，神了！全讓你說中了，有沒有好方子？”
顧青禾攤攤手：“沒紙筆，寫不了?！?br>銀行柜臺里那個泡糖水的老阿姨探出頭來，拉開抽屜：“我這有，拿去用。”
江京元站在幾步之外，盯著顧青禾全神貫注的臉。
他從來不知道她會給人看病，什么時候?qū)W的醫(yī)術(shù)？還會扎銀針？早上給小柒叫魂已經(jīng)夠讓他摸不著頭腦，眼下她又冒出這一手，像顆突然爆開的煙火，燒得他心里發(fā)熱。
這個女人，總有些東 ** 在他視線之外。
顧青禾沒理會江京元的目光，接過紙筆刷刷刷寫了幾行，連停都沒停，撕下來遞給大爺：“吃三副就夠了。
您肝火旺，平時泡點(diǎn)菊花茶?！?br>老大爺把方子疊好揣進(jìn)兜里，樂呵呵地拍著口袋：“丫頭，我要是好了，一定好好謝你。
你住哪兒？往后怎么找你？”
“我不住市里，”
顧青禾把江京元往前推了一步，“我男人在這邊做小買賣，有事找他就能找著我?！?br>大爺身上的毛病被這姑娘一口道破，又開了藥方，旁邊幾個老阿姨坐不住了，擠過來伸著手求她把脈。
顧青禾沒推辭，挨個說她們腰里寒、胃里熱、夜里睡不踏實(shí)，把她們哄得嘖嘖咋舌。
銀行大廳的瓷磚地面泛著冷光，春美攥住那姑**手腕時，指甲幾乎嵌進(jìn)對方皮膚里。”你連我頭暈都能看出來？”
她的聲音微微發(fā)顫，“身上帶著針嗎？大媽這就去翻，翻到了你馬上給我扎?！?br>曲文淵跨步上前，手掌搭上春美肩膀。”小妹子，”
他喉結(jié)上下滾動，“我也幫著找。
找到東西就讓她給我媳婦調(diào)。
我曲文淵先在這兒謝過你?！?br>半小時前他還心存疑慮。
顧青禾替那些老人搭脈，嘴里報出的病癥一個比一個準(zhǔn)，像翻開舊賬本似的，每筆都記得青禾楚楚。
曲文淵盯著她稚嫩的臉看了半天，心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海水不可斗量。
媳婦肚子里揣著兩個娃的事，除了她自個兒嘀咕過幾次，市立醫(yī)院那些穿白大褂的哪個都沒摸出來。
要是真像這姑娘說的——胎位斜了，另一個被壓著長不全——那時間就緊了。
七個月的肚子鼓得跟扣了口鍋似的，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妹子！”
春美十指收緊，指節(jié)泛白，“你能不能這幾天就住在市里？要不來我家住也行。
我怕找著針了，你又沒影了。
我這月份擺在這兒，孩子等不起。
你懂當(dāng)**心吧？”
顧青禾手掌覆上春美的手背，輕輕拍了拍?！蔽叶?。
今天不行，后天我進(jìn)城來。
你們先把針備齊。
你這種狀況灌藥沒用，只能靠**。
沒針我下不去手。”
“行！行！我知道了！我這就去找！”
春美從兜里摸出張紙條，寫上地址塞過去，“后天來了直接上家，我候著你。”
“成?！?br>顧青禾把紙條對折，塞進(jìn)衣兜，又伸手按了按，確認(rèn)不會滑出來?！狈判模筇炷銈冋也恢?，我也照樣過來一趟?！?br>旁邊那老**也撕了張紙，寫好幾筆塞過來?！惫媚?！后天也來我家轉(zhuǎn)轉(zhuǎn)。
我頭暈這毛病煩死人，說不準(zhǔn)什么時候就犯。
炒菜炒得好好的，洗衣服洗著洗著，坐趟車都能天旋地轉(zhuǎn)，翻腸倒肚地嘔。
一犯病就直接栽地板上，折騰得夠嗆。
要是能給我斷根，大媽記你一輩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