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寅年，春分這天。青榆鎮(zhèn)的晨霧還是帶著一股子濕冷，比驚蟄時淡了點(diǎn)，但照樣能把人的發(fā)梢打潮。鎮(zhèn)口那棵三百年的老國槐，枝椏上的嫩芽一夜之間又冒出來一截，嫩黃摻著淺綠，就跟春風(fēng)隨手點(diǎn)上去的似的。天剛蒙蒙亮，巷子里就有掃帚掃青石板的聲音，跟著煤爐的煙裊裊往上飄，豆?jié){鋪磨豆子的吱呀聲、油條下鍋的滋啦聲混在一塊兒，就是九十年代小鎮(zhèn)最鮮活的早晨。。他家在林家莊最西頭的土坯房里，奶奶還在睡，床頭那罐昨晚熬剩的藥渣都沒倒。他輕手輕腳收拾妥當(dāng)，從灶臺上摸了兩個涼窩頭，再把昨晚抄了十遍天干地支的本子、還有那本淵海子平，小心翼翼塞進(jìn)那個破軍綠色書包里。書包帶子上的鐵絲，在他肩膀勒出一道紅印，他跟沒感覺似的，攥緊書包帶，踩著晨露就往鎮(zhèn)口老槐樹跑。比和師父約好的辰時，早到了整整一個時辰。老槐樹下，陳九玄昨天擺攤的藍(lán)布還卷著靠在樹干上，小馬扎倒扣在一邊。林小滿不敢亂碰，找了個背風(fēng)的樹根坐下，把書包抱在懷里，掏出小本子就開始默背。，乙木花草。丙火太陽，丁火燈燭。少年的聲音壓得很低，在晨霧里飄著，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ち耍头_淵海子平，對著豎排繁體字一點(diǎn)點(diǎn)琢磨，指尖在字里行間蹭來蹭去，不認(rèn)識的字就圈出來，注上拼音和自已瞎琢磨的意思。翻到五行生克那一頁，看著金生水、水生木那一套口訣，他忽然想起昨天師父給王鐵柱批命時說的土多埋火，一下子就通了幾分。原來五行生克不是死循環(huán)，是過猶不及。就像磚窯廠燒磚，火大了磚會裂，火小了燒不熟，平衡才是最要緊的。辰時的鐘聲從鎮(zhèn)東關(guān)帝廟飄過來，慢悠悠穿過大半個鎮(zhèn)子。陳九玄的身影，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石板路上。還是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藏青中山裝，領(lǐng)口扣得一絲不茍，手里提了個比昨天大一圈的竹編籃子，蓋子用藍(lán)布裹著，隱約能看見里面的筆墨紙硯，還有個保溫桶。看見樹根上埋頭背書的林小滿，他腳步頓了頓，斷腿眼鏡后面的目光軟了一點(diǎn)，卻沒多說什么，只是走到樹下放下籃子，慢慢鋪開藍(lán)布擺好攤子。陳九玄的聲音不高，卻穩(wěn)穩(wěn)落進(jìn)林小滿耳朵里。他立馬站起來，拍掉褲腿上的土，快步上前躬身喊了聲師父。陳九玄坐在馬扎上，先掀開保溫桶，里面是冒著熱氣的小米粥，一碟咸菜，還有兩個白面饅頭。他沒先看作業(yè)，反倒把一碗粥推到小滿面前。。學(xué)命理是苦功夫，空著肚子記不住東西。林小滿喉嚨一緊。昨晚他就吃了半個窩頭，這會兒粥香一飄，肚子當(dāng)場就不爭氣地叫起來?？伤€是沒動，雙手把作業(yè)本遞了過去。，您先檢查，我不餓。讓你吃你就吃。陳九玄語氣帶著點(diǎn)不容反駁的硬氣，卻又藏著溫和。學(xué)道的人，先顧好自已的身子。身子都養(yǎng)不住，以后怎么扛苦，怎么幫別人。林小滿這才端起粥小口喝著。粥熬得軟爛，一股淡淡的米香，喝下去渾身都暖了，把晨霧的冷意全壓了下去。他掰了半個饅頭想遞給師父，見陳九玄已經(jīng)低頭翻他的作業(yè)，又悄悄收了回來，吃得特別慢，生怕錯過一句教誨。陳九玄翻得很慢，手指拂過那些歪歪扭扭卻一筆不茍的字，偶爾停在某處輕輕皺下眉。林小滿的心也跟著提到嗓子眼，手里的饅頭都忘了嚼。不錯。半刻鐘后，他合上本子。十遍都抄完了，沒糊弄，錯字也不多。就是三處，要改。，在宣紙上寫出來。第一，壬癸水的壬，寫成了任。第二，辰戌丑未的戌，寫成了戍。第三，偏財?shù)钠?，少寫了一撇。每一個錯，他都講得明明白白，命理里的字，差一筆，天地之別，氣機(jī)全亂。，一邊改一邊默念，把這三個字死死刻在心里。他這才明白，師父說的敬畏文字，不是隨便說說。吃完了，開始今天的課。陳九玄提筆，在宣紙上寫下四個大字，八字根基。昨天你背的，都是皮毛。從今天起，我教你骨架。，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癸，分陰陽、配五行、對應(yīng)性情、對應(yīng)人物，一個一個講，還總拿青榆鎮(zhèn)上的人舉例子，好懂又好記。林小滿埋著頭猛記，筆尖沙沙響，連太陽曬到額頭出汗都顧不上擦。
講完天干，又講天干五合。陳九玄拿王鐵柱的八字當(dāng)場拆解，林小滿聽得入神，忍不住插嘴**，問得還挺在點(diǎn)上。陳九玄心里也暗自點(diǎn)頭，這孩子是真用心了。一晃就到了中午，樹蔭都縮回去了。陳九玄讓他歇半個時辰，吃點(diǎn)東西，下午再講十二地支。林小滿拿出自已帶的涼窩頭，就著剩下的粥幾口吃完，還把早上沒舍得吃的半個白面饅頭，悄悄放在師父保溫桶旁邊。

陳九玄看在眼里，沒說話，拿起來掰了一半又塞回他手里。長身體，多吃點(diǎn)。林小滿鼻子一酸，用力點(diǎn)點(diǎn)頭。

下午的課是十二地支。比天干更難，更重要，地支主內(nèi)、主隱、主根基，還有藏干，命里那些看不見的禍與福，全藏在藏干里。陳九玄一支一筆，慢慢講。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五行、生肖、藏干、三合、**、相沖、相刑、相害。林小滿對照著王鐵柱的八字一點(diǎn)點(diǎn)摳，越聽越通透，連師父都忍不住夸他。你已經(jīng)會看藏干辨旺衰了，這是入門的關(guān)鍵。夕陽慢慢西斜，本子已經(jīng)記滿了三頁，字跡從歪歪扭扭，慢慢變得工整。陳九玄收起筆，今天的課到此為止。

他給林小滿布置了三個任務(wù)。一，把天干五合、地支合沖刑害抄二十遍，背熟。二，把王鐵柱的八字重新分析一遍，明天講給他聽。三，今晚不用去磚窯廠，去關(guān)帝廟看那些擺攤算命的，只看只聽不說話，分辨什么是真命理，什么是江湖套話。林小滿愣了。師父，那些不都是騙子嗎。騙子也有騙子的道理。陳九玄目光很沉。學(xué)道先辨正邪，只懂正不懂邪，以后別人被騙，你連救都不知道怎么救。再說，他們能騙人，是摸透了人心，貪財、怕災(zāi)、想享福?？炊诵?，才算真懂命理。說完，他從籃子里拿出一本自已早年整理的線裝小冊干支通解，遞給林小滿。這是我多年的筆記，你拿去看。林小滿雙手捧著，像捧著天底下最金貴的東西，眼眶一下就紅了。兩人收拾東西往回走，路過百貨店，正好看見王鐵柱的妻子拿著紅布綠布走出來，臉上帶著笑。林小滿心里一下子亮堂起來，師父的符和法子，管用了。他忽然問。師父，命理最高的境界是什么。

陳九玄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夕陽把他的白發(fā)染成金色，聲音平靜卻有力量。不是算得準(zhǔn)，是知命而安命，安命而改命。八字是規(guī)律，不是枷鎖。道法是方法，不是奇跡。我們這行，學(xué)的是術(shù)，修的是心。術(shù)高只能斷吉兇，心正，才能渡人。

林小滿把這句話，一字一句刻進(jìn)了骨頭里?；氐疥P(guān)帝廟，天已經(jīng)擦黑，算命攤一個挨一個擺開，吆喝聲、忽悠聲混在一起。林小滿找了個角落安安靜靜站著看，一看就看到深夜。有人純騙，張口就是血光之災(zāi)，要花錢消災(zāi)。也有人真懂點(diǎn)皮毛，用的都是淵海子平里的東西，只是改成了江湖話。他越看越明白師父的用意。等回到家，奶奶還坐在床頭等他。林小滿把半個白面饅頭遞給奶奶，又伺候奶奶躺下，才坐到煤油燈前，翻開本子開始寫作業(yè)。

天干五合、地支三合、**、相沖、相刑、相害。一遍一遍抄，一遍一遍背。窗外夜色很深，星光點(diǎn)點(diǎn)。

一九九八年，春分的這個夜晚。

青榆鎮(zhèn)有兩盞燈一直亮著。一盞在林家莊的土坯房，照著少年勤學(xué)。一盞在鎮(zhèn)西的老巷子，照著師父的靜待與期許。林小滿心里很清楚。他的道，才剛剛開始。

要學(xué)的不只是天干地支，更是辨是非、知人心、守一顆永遠(yuǎn)不歪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