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路走回自已的攬月居,腳底已經(jīng)凍得沒了知覺。。,他那雙幽深的眼睛里閃過的茫然和困惑,想起他僵硬的肩膀,想起他說“我不信”時沙啞的嗓音。。她在心里對自已說。慢慢來。“小姐!”翠珠守在院門口,見她回來,急得直跺腳,“您可算回來了!這大冷天的,您跑哪兒去了?手怎么這么涼?臉也凍紅了?!?,按在炭盆前坐下,又塞了個手爐過來。暖意從指尖一點點蔓延開,她這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自已把外衣留給沈淵了?!按渲?,”她開口,“我房里有幾件新做的冬衣?”:“小姐怎么突然問這個?今年入冬剛做了四套,兩套厚的,兩套薄的,還有一件白狐裘的斗篷,是夫人特意給您備的,說是過年走親戚時穿?!?br>“拿一套厚的出來,”沈梨說,“要顏色素凈些的,不要太花哨?!?br>
翠珠更糊涂了:“小姐,您這是要給誰?”
沈梨沒有回答。她看著炭盆里跳動的火苗,忽然想起沈淵身上那件半舊的青色棉袍。那袍子她見過很多次,前世她就見過,沈淵一年四季好像就那么幾件衣裳,冬天永遠穿著那件半舊的棉袍,袖口都磨得發(fā)白了。
她以前從沒注意過這些。
“再去庫房領(lǐng)兩床厚被子,”沈梨又說,“要最暖和的。再領(lǐng)兩個手爐,炭也要最好的。還有……”
“小姐!”翠珠忍不住打斷她,“您到底要做什么?”
沈梨抬起頭,看著她。
翠珠被她的眼神看得有點發(fā)毛。小姐今天的眼神很奇怪,和往常不一樣。往常小姐看人,總是帶著幾分不耐煩的驕矜。
“翠珠,”沈梨輕聲說,“我問你,沈淵的院子里,炭火夠不夠?”
翠珠一愣,臉色變得有些微妙:“這……奴婢不太清楚。不過聽說淵少爺那院子偏僻,平日里也沒什么人去,炭火什么的……應(yīng)該都是按份例走的吧?!?br>
按份例走。
沈梨冷笑了一聲。
定北侯府的份例,嫡出少爺小姐是一個數(shù),庶出是一個數(shù),下人是另一個數(shù)。沈淵是養(yǎng)子,說是少爺,可實際上的份例有多少,她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
更何況,就算有份例,底下的人會不會克扣、會不會怠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前世她從不過問這些,可現(xiàn)在……
“去把我屋里那套青灰色的厚棉衣拿出來,”沈梨站起來,“再去庫房領(lǐng)兩床新被子、兩個手爐、一簍銀絲炭。現(xiàn)在就辦。”
翠珠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應(yīng)了一聲“是”,轉(zhuǎn)身出去了。
沈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心里盤算著。
衣裳、被子、炭火,這些都是眼下最要緊的。她記得前世沈淵身體一直不好,每年冬天都要咳上幾個月,母親請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那時候她只覺得他矯情,現(xiàn)在想來,那樣的屋子,那樣的炭火,能好才怪。
還有吃食。他那小院沒有小廚房,吃飯得去大廚房領(lǐng)。大廚房那些人是看人下菜碟的,沈淵那份送到手里時,恐怕早就涼透了。
還有……
“小姐,”翠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東西都備好了。只是……庫房那邊說,銀絲炭是按份例走的,這個月的已經(jīng)領(lǐng)完了,要等下個月?!?br>
沈梨轉(zhuǎn)過身,眼神一冷。
“誰說的?”
“是……是周管事。”
周管事。
沈梨瞇了瞇眼睛。她記得這個人,大夫人跟前的紅人,手伸得長,膽子也大。前世她嫁進三王府后,聽說這人貪墨了不少銀子,后來被父親打發(fā)出府了。
“走,”她抬腳就往外走,“我去找他?!?br>
翠珠嚇了一跳:“小姐!您別——那周管事是夫人的人——”
“我知道?!鄙蚶骖^也不回,“正好,我也要去給母親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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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北侯府的正院叫榮安堂,是侯夫人王氏的住處。
沈梨帶著翠珠穿過垂花門,還沒進院子,就聽見里頭有人在說話。
“夫人,不是老奴不肯給,實在是府里的規(guī)矩如此。沈淵少爺雖是養(yǎng)子,可份例都是定好的,這個月的銀絲炭已經(jīng)領(lǐng)完了,若要添,得從別處勻??蛇@大冷天的,各院都不富裕,勻給誰不勻給誰,老奴也為難啊……”
沈梨腳步一頓。
這是周管事的聲音。
“周管事的意思是,我弟弟連一簍炭都不配用?”
她推開門,走進去。
屋里,王氏正坐在羅漢床上喝茶,見沈梨進來,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梨兒來了?怎么也不讓人通報一聲?”
沈梨先給母親行了禮,這才看向站在一旁的周管事。
周管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白白胖胖,一雙眼睛透著精明。見沈梨盯著自已,他連忙躬身行禮:“大小姐安?!?br>
“周管事,”沈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方才聽你說,各院都不富裕,勻不出炭來?”
周管事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大小姐誤會了,老奴是說……”
“我沒誤會?!鄙蚶娲驍嗨拔揖蛦柲阋痪湓?,我弟弟沈淵,這個月的炭火夠不夠?”
周管事笑容僵在臉上。
王氏微微皺眉,放下茶盞:“梨兒,你怎么突然問起這個?”
沈梨轉(zhuǎn)向母親,眼神里帶著幾分認真:“母親,女兒今日去了沈淵的院子。”
王氏一愣。
“他的屋子里很冷,”沈梨說,“比女兒屋里冷得多。他穿著半舊的棉袍,袖口都磨白了。他的手……”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他的手被燙傷了,起了好大一個泡,也沒人給他上藥?!?br>
王氏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么?”
“母親,”沈梨看著她,一字一字地說,“他雖是養(yǎng)子,但是好歹是這侯府的少爺??伤娜兆?,過得連個體面的下人都比不上?!?br>
王氏沉默了片刻,轉(zhuǎn)頭看向周管事。
周管事的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了汗珠:“夫人,這……這老奴實在不知情??!沈淵少爺那邊的份例都是按規(guī)矩走的,至于他手燙傷了,老奴更是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沈梨冷笑,“沈淵是養(yǎng)子,性子又悶,受了委屈也不說??赡悴徽f,我不說,母親不問,難道就讓他一直這么受著?”
周管事臉色青白交加,卻說不出話來。
王氏放下茶盞,聲音淡淡的:“周管事,你在侯府當(dāng)差多少年了?”
周管事腿一軟,跪了下來:“回夫人,十……十三年了。”
“十三年,”王氏點點頭,“也不算短了。侯府的規(guī)矩,你應(yīng)當(dāng)比我清楚。既然你記不清份例該怎么走,那就去賬房領(lǐng)了這個月的月錢,回去好好想想吧?!?br>
周管事臉色煞白:“夫人!夫人饒命!老奴知錯了!老奴這就去給淵少爺送炭!送雙份!不不,送三份!”
“不必了?!蓖跏蠑[擺手,“下去吧?!?br>
周管事被拖下去后,屋里安靜下來。
王氏看著沈梨,目**雜。
“梨兒,”她輕聲說,“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關(guān)心沈淵了?”
沈梨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她該怎么解釋?說自已死過一次,說前世沈淵救了她,說她欠他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女兒長大了嘛,”她慢慢開口,“女兒會心疼弟弟了,弟弟這些年過的是什么日子啊。”
王氏怔住了。
“母親,”沈梨抬起頭,眼眶微紅,“他雖然是收養(yǎng)的,畢竟也是我弟弟。以前是女兒不懂事,總欺負他。往后……我會疼他的。”
王氏看著她,良久,伸手把她攬進懷里。
“好,”她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好孩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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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榮安堂出來時,沈梨身后跟了兩個丫鬟、四個婆子,抱著新領(lǐng)的被褥、炭火、衣裳,浩浩蕩蕩地往沈淵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門口,沈梨讓其他人停在外面,自已先進去。
院子里還是那樣安靜,老槐樹的枯枝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正屋的門關(guān)著,門縫里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沈梨走過去,敲了敲門。
“誰?”
里面?zhèn)鱽砩驕Y的聲音,依舊是那樣冷淡疏離。
“是我?!?br>
屋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門開了。
沈淵站在門口,身上還披著她白天留下的那件外衣。看見她,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后那群人身上,又移回來。
“這是做什么?”
沈梨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身上的外衣,心里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的酸軟。
他還穿著。
他沒脫。
“給你送些東西,”她移開目光,怕自已又掉眼淚,“被子、炭火、衣裳。你那件棉袍太薄了,該換了。”
沈淵沉默著。
沈梨也不等他答應(yīng),回頭招了招手。丫鬟婆子們魚貫而入,把東西搬進屋里。被子鋪在床上,炭火放進炭盆,衣裳疊好放在床頭,兩個手爐灌滿了熱水,塞進被窩里。
沈淵站在一旁,看著這些人進進出出,一言不發(fā)。
等人都退出去,屋里重新安靜下來,他才開口。
“為什么?”
沈梨看著他。
他的臉一半隱在陰影里,一半被燭光照亮。那雙幽深的眼睛里,有戒備,有懷疑,還有一絲極淡的、他拼命想要掩飾的……茫然。
為什么突然對他好?
為什么送這些東西?
到底為什么?
沈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走到炭盆前,蹲下身,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火苗跳動著,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我以前對你不好。我會彌補你,我一定會好好疼你?!?br>
沈淵的呼吸微微一滯。
沈梨站起來,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見底的古井??赡强诰?,此刻有什么東西在翻涌,在掙扎,在拼命壓抑著什么。
漫長的沉默。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響,***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忽長忽短。
然后沈淵開口了。
“我不信?!?br>
還是這三個字。
可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像之前那樣冷硬,而是帶著一絲沙啞,一絲連他自已都沒察覺的顫抖。
沈梨看著他,忽然笑了。
“沒關(guān)系,”她說,“我說過,我會證明給你看?!?br>
她走到門口,推**門。臘月的寒風(fēng)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被子給你鋪好了,今晚可以睡個暖和覺,”她回過頭,“炭火也夠燒一陣子了,不夠了再來找我。手爐記得用,睡前灌上熱水,放在腳邊,一夜都不會冷?!?br>
“沈淵,”她看著他,眼睛里映著燭光,亮得驚人,“從今往后,我有的,你都有。我沒有的,我想辦法給你弄來?!?br>
說完,她推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沈淵獨自站著。
他低頭看著床上的新被子,厚實柔軟,是大紅色繡著纏枝蓮紋的錦緞面,一看就是上等貨。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暖意一點一點地彌漫開來。床頭疊著那件青灰色的新棉衣,料子厚實,針腳細密。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棉衣。
軟的。暖的。
他又走到炭盆前,蹲下身,看著那跳動的火苗。
他想起她蹲在這里撥弄炭火的樣子,想起她說“我有的,你都有”時的眼神,想起她轉(zhuǎn)身離去時被寒風(fēng)吹起的衣角。
她在說謊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間屋子,從記事起就冷得像冰窖的屋子,此刻是暖的。
很暖。
他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炭火漸漸暗下去,才起身走到床邊。
被窩里塞著兩個手爐,暖烘烘的。
他躺進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他身上披著的那件外衣一樣的香味——梅花香。
他閉上眼睛。
眼前又浮現(xiàn)出白天那一幕——她蹲在他面前,捧著他的手,一邊哭一邊給他上藥。
她的眼淚滴在他手背上,是燙的。
沈淵把那只手從被子里伸出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著上面纏得整整齊齊的紗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縮回被子里,翻了個身,面向墻壁。
黑暗中,他輕輕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騙子?!?br>
可他的嘴角,卻不知為何,微微往上彎了一下。
只是極輕極輕的一下,輕得連他自已都沒察覺。
窗外,月光如水。
這一夜,他睡得很沉,很暖。
這是他記事以來,睡得最好的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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