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挑了挑眉："上一個先生為什么跑？"
阿玨認真地想了想："錢嬤嬤說，是因為那個先生嫌我笨。"
一個五歲的孩子，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像是早就習慣了。
我翻開書，指著第一首詩。
"來，跟我念。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正念著，門簾一掀，一個人端著托盤走進來。
是我爹。
他換了一身更體面的衣裳，托盤上擺著一壺熱茶和兩碟精致的點心。
"沈先生辛苦了，這是郡主讓送來的。"
他面對我的時候，表情跟面對外人一模一樣，恭敬里帶著點小心翼翼。
要不是我親眼看見過他在家里蹲在灶臺前啃冷饅頭的樣子，我差點就信了。
"多謝顧管事。"我沖他笑了笑。
阿玨看見我爹，立刻放下書撲過去："爹爹！"
我爹彎腰把他抱起來，動作行云流水，順手還擦了擦他嘴角的糕渣。
"先跟先生念完，爹晚上給你做紙鳶。"
"好！"阿玨乖乖回到座位上。
我看著這一幕，胃里翻了個個兒。
就在這時候，外頭傳來環(huán)佩叮當?shù)捻懧暋?br>靖寧郡主趙若筠到了。
她三十出頭，保養(yǎng)得極好，穿一身月白色的褙子，頭上簪了一支水頭十足的翡翠釵。
不算頂漂亮，但周身那股氣勢，像是天生就該被人仰著脖子看的。
"沈先生來了？快坐快坐，別客氣。"
她笑著招呼我，目光掃到我爹身上，語氣自然地像在叫自家男人。
"老顧，你去把我書房里那本詩集拿來，昨天說好的，給沈先生做教材。"
老顧。
老顧老顧老顧。
我那個在家里連碗都不洗的親爹，在這兒被人叫老顧。
"好嘞。"我爹屁顛屁顛地就去了。
郡主順勢坐到阿玨旁邊，攬著兒子的肩膀，笑著跟我聊天。
"沈先生，老顧這人實誠，嘴笨，要是哪里招待不周你別見怪。"
"他一個人，沒什么牽掛，全靠我們娘倆拴著他。"
沒什么牽掛。
我捏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你那個"沒什么牽掛"的老顧，家里有個病得快斷氣的老婆，還有一個正坐在你面前給你兒子上課的親閨女。
"郡主說笑了，顧管事人很好，很周到。"
我笑得比門口的石獅子還標準。
接下來一個時辰，我算是徹底開了眼。
我爹在這個府里的角色，遠不止一個管事。
郡主渴了，他遞茶。
阿玨鬧了，他哄。
郡主說院子里的蘭花該澆了，他立刻去澆。
甚至郡主說肩膀有點酸，他就站到她身后，熟練地揉了起來。
那手法，一看就不是練了一天兩天的。
郡主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臉上是一種很放松的笑。
而我爹，垂著眼，臉上掛著我從來沒在家里見過的溫順表情。
下課的時候，郡主痛快地給了我一個月的定錢六兩，另加了二百文的車馬費。
我謝過郡主，捏著銀子往外走。
剛出二門，我爹從廊柱后面閃出來。
"阿念。"
"說。"
他搓了搓手，嘴唇動了幾下。
"你別怪爹，爹也是沒辦法……"
"明天晌午，藥錢。"
"遲了你知道后果。"
我沒回頭，加快腳步走出了郡主府。
一直走到街角沒人的地方，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攥著銀子的手心里全是汗。
《》
第二天一早，藥錢準時送到了。
是個陌生的小廝送來的，用油紙包著，整整二兩銀子，另加了三兩參錢。
比平時多了半兩。
我娘靠在床頭，看著那包銀子，蒼白的臉上露出心疼的表情。
"你爹在磚窯干活，掙這點錢不容易。"
"上回他回來，我看他手上全是繭，人又黑又瘦的……"
我垂著眼，沒接話。
把銀子收好，又去灶上熱了粥端給她。
出門的時候，隔壁的張嬸拉住我。
"阿念，**最近怎么樣了？"
"還是老樣子。"
張嬸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前幾天我在城西看見你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穿著一身綢緞衣裳，坐在一輛挺氣派的馬車上。我喊他，他裝沒聽見就走了。"
張嬸一臉八卦地湊過來："你爹不是在磚窯嗎？怎么穿成那樣？"
"張嬸看錯了吧，我爹哪穿得起綢緞。"
我笑著搪塞過去，心里卻是一陣煩躁。
老東西，連個行蹤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