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家累垮的，一分錢撫恤金都沒有。廠里領(lǐng)導(dǎo)和工友才湊了一百塊慰問金。，滿打滿算也不到一百塊。，慰問金加存款，全加一塊，也夠不上一臺錄音機的價錢。，暗地里肯定還有來錢更快的路子。。，前院澆花的叁大爺閻埠貴一眼瞅見他，立馬喊了聲：“停一下，先別走。叁大爺？”曹志強推著自行車轉(zhuǎn)過身，“找我有事？”，嘖了一聲：“喲，又買肉了？這少說也得三斤吧？您眼力真好?！辈苤緩娦α?，“不多不少，剛好三斤。”：“志強啊，自打你上班，天天回來都帶這么多肉。不是我說你，剛參加工作那點工資，哪經(jīng)得住這么造？你家里就你和妹妹兩個人，吃歸吃，也得算計著花。這肉買了，衣服要不要買？日用品呢？妹妹的學(xué)費呢？還有你自己，將來不得攢錢娶媳婦？過日子就得精打細算，不然到時候錢不夠，有你哭的。你聽明白了嗎？”：“道理我都懂?？晌疫@人吧，一頓沒肉就渾身難受，妹妹正長身體，也得吃肉補補。至于娶媳婦，我年紀還小，不著急。行，你的錢隨你花?！遍惒嘿F點點頭，目光落到車后座那個盒子上，眼神一下緊了，“這盒子，沒拆封的？錄音機？上海牌的？”，他抬頭看向曹志強：“這里頭真是錄音機？當然是真的?！辈苤緩娦Φ煤芎蜌?，“全新原裝的。”：“你從哪弄來的？”
“鼓樓大街買的?！辈苤緩姶鸬秒S意?！被ǘ嗌伲俊?br>“跟倒騰貨的講了個價，三百八?！?br>“三百八還不貴？你……你哪來的錢？”
“賺的?！?br>“怎么賺的？”
“這事兒，就不用您操心了吧？”
“叁大爺，您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辈苤緩娦χ鴶[擺手，“我跟以前那幫人早斷了聯(lián)系，違法的事絕不會碰。就算不為自己，也得想想我妹。我要出了事，她一個孩子怎么辦？買錄音機的錢，來路正，干干凈凈?！?br>閻埠貴眉頭擰成疙瘩，沉默兩秒，才點了點頭：“行，你心里有譜就好。我也不多說了，你好自為之?！?br>“嗯。”曹志強應(yīng)了一聲，“那您還有別的事沒？沒事我回去了。”
“等等，還真有！”閻埠貴一拍腦門，“差點把正事忘了。郵遞員來送信，你不在家，我照老規(guī)矩幫你簽了。你等一下，我回去拿?！?br>“得嘞，謝謝叁大爺?！辈苤緩娺肿煲恍??！睕]事?！遍惒嘿F撂下手里的噴壺，轉(zhuǎn)身進了屋。沒多大會兒，他拿著一封信走出來，遞過去：“喏，你的?！?br>曹志強接過信，掃了一眼封口——完好無損，沒被人拆過。
這老頭兒雖說愛算計，但人品還算端正。起碼偷摸整人的事，他不干。
閻埠貴湊近兩步，臉上掛著笑：“我說志強，你最近隔三差五就有信，差不多都是各雜志社來的，稿費吧？”
“對?！辈苤緩娬ＵＱ邸！蔽抑懒??！遍惒嘿F點點頭，“你頓頓吃肉，還有錢買這收錄機，全指這稿費？”
“沒錯?！辈苤緩娪终Ａ讼卵?。
閻埠貴眉頭一皺：“那我剛才問你錢哪來的，你怎么不說？”
曹志強一攤手：“懶得提唄。”
閻埠貴頓了頓又說：“按理我不該多嘴，可你今天一出手就是三百八的收錄機，實在讓我好奇。你稿費到底攢了多少？”
“不好說?！辈苤緩娖财沧?，“我寫的文章多，寄的雜志也多，稿費有多有少，具體數(shù)目記不清?！?br>“這樣啊?！遍惒嘿F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要不，你現(xiàn)在把信拆了，給我看看這回的稿費有多少？我也好心里有個數(shù)?！?br>“這……”曹志強有點猶豫?！蹦惴判模揖褪强纯?，不眼紅，也不找你借錢?！遍惒嘿F笑著補了句，“再說了，讓我知道底細，回頭有人問起你買錄音機的事，我好幫你打圓場不是？”
曹志強想了想，還是把信撕開了。
里頭果然夾著一張簡短的錄用通知——格式化的文字，說文章被《科學(xué)畫報》收錄，下期就登。
但真正要緊的，是另一張匯款單。
曹志強剛把匯款單抽出來，閻埠貴湊上去一看，眼睛瞬間瞪圓了：
“這……兩千兩百八十塊六毛？”
他說完這句，嘴巴張得老大，直勾勾盯著曹志強，像在看什么怪物，身子晃了一下：“你……你……”
叁大爺一個趔趄，曹志強趕緊伸手扶住他胳膊：“您老別急啊，真要出點啥事，我這條小命可賠不起?！?br>“兩……兩千多？”叁大爺喘了兩口粗氣，攥得曹志強胳膊生疼，“這真是人家給你的稿費？”
曹志強嘆了口氣：“當然是真的，叁大爺，匯款單上寫得清清楚楚?！?br>“咋能這么多？”叁大爺眉頭擰成疙瘩?！币驗檫@是《科學(xué)畫報》啊?！辈苤緩娮旖且惶?。
話說回來，《科學(xué)畫報》這個刊，眼下可是全國科普類雜志里賣得最火的。
光八二年那一年，它的發(fā)行量就沖到一百萬冊，頂峰時候甚至超過一百五十萬。
很多人可能搞不懂，一百萬冊的雜志在那個年頭是多大的動靜。但對城里人來說，十個里頭有八個都聽過這個刊，看過的也不在少數(shù)。
光他們住的這個大雜院，雖說不是家家都訂，但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家屋里都擺著它，剩下那些人也至少有三分之二翻過它。這就能看出來，這雜志的普及程度有多離譜。
更別提，這刊是當前發(fā)行量第一的，背后靠山也硬，整個雜志圈里，它算得上是龐然大物，出手向來闊綽。稿費標準，放眼全國，沒一個能比的。
現(xiàn)在各雜志社的稿費行情，普遍還卡在千字三塊到千字十塊之間?？伞犊茖W(xué)畫報》一開口就是千字一百、甚至一百五。放在當時的國內(nèi)，根本沒競爭對手。
就算同時期同樣發(fā)行量高、稿費也高的《人民文學(xué)》，最高也就千字一百封頂，而且能拿到這個價位的，一個巴掌就能數(shù)過來，普通人想都別想。
再說那個年代，老百姓的科學(xué)底子普遍薄，投過來的稿子質(zhì)量也參差不齊。在同類刊物里，《科學(xué)畫報》對稿件的要求是最高的，審得也是最嚴的。
某種程度上講，在八十年代國內(nèi)那些專業(yè)學(xué)術(shù)期刊還沒開始冒頭的時候，《科學(xué)畫報》的地位，幾乎能比得上國外的《自然》雜志。
有好長一段時間，國內(nèi)不少科研工作者，直接就把它當最權(quán)威的學(xué)術(shù)刊物用。
那時候，各大高校的專業(yè)大拿，都以能在上面發(fā)篇文章為榮，甚至拿這個當評職稱的資本。光這一點，就能掂量出這雜志的分量有多重。
所以，八三年那會兒，能在《科學(xué)畫報》上投稿并且登出來，不光能賺一筆錢，臉面上也倍兒有光，十足是可以拿出來顯擺的事?！痹瓉硎恰犊茖W(xué)畫報》?！比鬆斁忂^神，點了點頭，“要是它，那稿費高也說得過去?！?br>話音剛落，他又追問：“那你給人家投的是啥稿子？”
“沒啥?！辈苤緩婋S口答，“就是點科普類的東西?！?br>“科普文章好啊。”叁大爺連連點頭，“現(xiàn)在這年頭，能寫科普的人，才是真有學(xué)問的文化人。學(xué)好數(shù)理化，走遍全天下嘛。不過……”
他頓了頓，又皺起眉：“就算是《科學(xué)畫報》，稿費再高，也不至于高成這個樣子吧？你到底寫了啥，人家能給你這么多錢？這都快趕上我一年工資了。”
曹志強笑了笑：“其實也簡單。我前陣子剛投了一篇講基因工程的科普文，還想在他們那兒開個專欄，專門系統(tǒng)講一講，基因到底是個啥東西。”
叁大爺咂咂嘴，連連點頭：“確實有本事，還能寫國外最先進的生物科技？”
曹志強笑了笑，沒多解釋：“就是隨便看看書，隨便寫寫，沒想到還能換錢。”
“這哪是隨便，這是真本事?！遍惒嘿F嘆了口氣，“難怪你小子現(xiàn)在日子過得這么滋潤，瞧瞧，大魚大肉都不當回事了?！?br>曹志強嘴上謙遜，心里卻舒坦得很。
這種低調(diào)炫耀的感覺，比當面打臉還痛快。
當然，他故意讓叁大爺看到稿費單，不是為了顯擺，而是為了讓對方幫忙傳個話。
他曹志強現(xiàn)在日子好過了，往后頓頓吃肉，穿得好用得講究，這些開銷早晚得有人議論。
稿費這說法，站得住腳。
這年頭，沒有哪種外快比稿費更干凈、更說得出口。
不過金額得控制好。
兩千來塊，剛好夠讓人羨慕，又不至于招人嫉妒?！比鬆?，您沒事了吧？”曹志強見閻埠貴還在 ** ，又問了一遍?！睕]、沒事了?！遍惒嘿F回過神?！蹦切校蚁然厝チ?，還得做飯?！辈苤緩娬f完，推著自行車就往里走。
閻埠貴站在原地，看著曹志強的背影直搖頭。”一個月稿費兩千多……快頂上我一年掙的了。”
“這曹志強真是翻身了，難怪天天大魚大肉，真看不出來啊?！?br>曹志強聽得清楚，腳步?jīng)]停，嘴角輕輕一撇。
這才哪到哪。
那不過是筆小錢。
要是讓您老知道，我現(xiàn)在到手的稿費已經(jīng)超過十萬了，您不得嚇出毛病來？
沒錯。
兩千塊的稿費，在這個年代確實算得上巨款。
可跟他手里那十多萬比起來，壓根不算什么。
萬元戶算什么？
他現(xiàn)在是十萬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