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回來了。
黎綰慢慢松開手,繼續(xù)擇菜。
一根,兩根,指尖的傷口隱隱作痛。
她聽見張媽在耳邊低聲催:“綰綰,不去看看?”
黎綰搖頭,睫毛垂著:“菜還沒擇完?!?br>
可心跳得厲害,撞得胸口發(fā)疼。
她三年沒見他了。
上次他回滬上,還是前年中秋,只住了兩夜便匆匆歸隊。
那時她十六歲,個子才到他肩膀,說話時總不敢看他的眼睛。
窗外,汽車引擎聲在公館門前熄了。
腳步聲穿過庭院石板路,由遠及近,混雜著雨靴踩過積水的聲音,還有男人低低的說話聲。
是他的副官在交代什么,聲音恭敬。
黎綰垂下眼,看著自己沾了水漬的布鞋鞋尖。
心跳得有些快,一下,又一下,撞著胸口。
黎綰低下頭,繼續(xù)擇青菜。
青菜葉在她指尖被慢慢捋直,那些細小的泥點一點點剝落。
她的動作穩(wěn)得驚人,連呼吸都沒亂,只是睫毛垂得太低,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東西。
腳步聲到了廚房門口。
門是開著的,四月的風裹著雨絲的潮氣卷進來。
“張媽。”
一道聲音響起。
黎綰的睫毛顫了顫,沒抬頭。
“大少爺!”
張媽聲音帶著歡喜的哽咽,想迎上去,又想起什么似的,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手。
“這雨說下就下,淋著沒有?快進來暖暖?!?br>
“不礙事?!?br>
那聲音帶著點笑意,近了。
“父親在樓上?”
“司令一早就去軍區(qū)了,**在屋里歇著呢,我這就去告訴——”
“不必驚動母親。”
腳步聲朝里走來。
軍靴踩在**石地面上,發(fā)出沉穩(wěn)的聲響,一步一步。
黎綰能感覺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但她依舊沒有抬頭,可摘青菜的手卻忍不住發(fā)顫。
“綰綰?!?br>
他喚她,聲音比記憶里更低醇了些,像浸**雨的磐石。
黎綰低著頭,看見一雙沾了些許泥點的黑色軍靴,筆挺的褲腿。
她的視線順著往上,掠過腰間系得一絲不茍的皮帶,掠過扣得嚴整的墨綠色軍裝,掠過肩章上新添的那顆星……
最終,停在他的臉上。
三年了。
沈停云站在那兒,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只是站在那兒,便讓這間昏暗的廚房驟然顯得逼仄。
四目相對。
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微微彎了彎,漾出一點難得的溫和。
“不認識哥哥了?”
黎綰沒應(yīng)聲。
她就那么看著他,眼眶一點點紅了。
不是裝的,是真忍不住。
三年里多少個夜里,她想著這張臉入睡,醒來時枕頭濕一片。
現(xiàn)在人就在眼前,她卻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沈停云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身。
這個姿勢和十年前他蹲著給那個嚇哭的小丫頭擦臉時一模一樣。
只是現(xiàn)在,他需要微微仰頭才能對上她的視線了。
沈停云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后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她的發(fā)頂。
“長高了?!彼曇艉茌p,“都快趕上張媽了。”
掌心溫熱,透過發(fā)絲傳遞到頭皮。
黎綰的心臟在那一瞬間縮緊,又猛地松開,血液沖上耳根,燙得厲害。
她仰著臉看他,眼眶毫無征兆地紅了。
不是裝的。
是這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堆積起來的,在見到他這一刻突然決了堤的委屈。
眼淚蓄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的,將睫毛浸得又黑又濕。
她咬著下唇,唇瓣被咬出一圈白印,又慢慢泛回嫣紅。
“你怎么才回來……”
聲音帶著哭腔,細細軟軟的,像受了天大委屈。
話音剛落,眼淚就滾了下來。
一顆一顆,砸在她自己手背上,也砸在沈停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指尖。
他指尖顫了一下。
黎綰已經(jīng)撲進了他懷里。
手臂環(huán)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前冰涼的銅扣上,軍裝布料粗硬,磨得臉頰生疼。
可她不管,只是死死抱著,仿佛一松手,他又會消失三年。
沈停云僵了一瞬。
軍裝下擺被她攥得起了皺,少女柔軟的身體完全貼上來。
隔著薄薄的春衫,他能感覺到她胸前的弧度,和三年前那個干癟的小丫頭完全不一樣了。
“綰綰……”他低聲喚她,聲音里有無奈,也有縱容。
沈停云垂在身側(cè)的手抬起,懸在半空,頓了片刻,才輕輕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得很緩。
“都是大姑娘了,”他聲音放得很低,像哄孩子,“還這么愛哭?!?br>
“我就要哭?!?br>
黎綰在他懷里蹭了蹭,把眼淚全抹在他衣服上。
仰起臉時,眼圈和鼻尖都紅紅的,像只委屈壞了的小兔子。
可她眼睛亮得驚人,蓄著水光,直勾勾看著他。
沈停云對上這目光,心頭莫名一跳。
三年不見,這丫頭確實不一樣了。
臉長開了,褪去少女的圓潤,顯出精致的下頜線條。
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瓷,此刻染了淚和紅暈,反倒透出種驚心動魄的艷。
尤其那雙眼睛,濕漉漉的,看人時總像**千言萬語,欲說還休。
他移開視線,手從她背上撤開,輕輕按了按她肩膀,想將她推離些許。
黎綰卻抱得更緊。
“停云?”
沈母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帶著幾分詫異。
黎綰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手臂卻還環(huán)在沈停云腰上,沒松。
沈停云手上加了點力道,將她稍稍帶離自己身前,這才轉(zhuǎn)過身,面向門口的母親。
“母親?!彼h首。
沈母站在門口,穿著墨綠色繡玉蘭的旗袍,外罩一件薄羊絨開衫,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她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zhuǎn),最后落在黎綰仍抓著沈停云軍裝下擺的手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
她語氣溫和,話卻是對著沈停云說的。
“瞧你這身濕氣,快去換件衣裳,仔細著涼?!?br>
頓了頓,目光轉(zhuǎn)向黎綰,聲音淡了些。
“綰綰,別纏著你哥哥了,去給你哥哥燒洗澡水?!?br>
“是,母親?!?br>
黎綰乖順應(yīng)聲,松開手,往后退了半步。
轉(zhuǎn)身去拿熱水壺時,手指“無意”擦過沈停云垂在身側(cè)的手心。
冰涼,柔軟,一觸即分。
沈停云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垂眸,看向黎綰。
她已經(jīng)拎起銅壺,側(cè)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溫順,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仿佛剛才那個撲進他懷里哭得不管不顧的人不是她。
“停云,”
沈母的聲音又響起,溫柔了很多。
“晚**陳伯伯家的女兒舒月過來吃飯,你收拾得體面些。陳伯伯如今在***,你剛調(diào)回上海,多走動沒壞處?!?br>
沈停云“嗯”了一聲,目光卻沒從黎綰身上移開。
她正踮著腳往灶上的大鍋里加水,米白色的棉布襯衫下擺隨著動作稍稍提起,露出一截纖細柔軟的腰。
那么細,仿佛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離開上海那晚,她也是這么踮著腳,在書房里替他整理行李。
那時她才十六,身量還沒完全長開,夠不到書架頂層,急得眼圈發(fā)紅。
他看不過去,走過去替她拿,她轉(zhuǎn)過身時,額頭不小心蹭過他下巴。
很輕的一下,帶著少女特有的、青澀的甜香。
“綰綰?!?br>
他忽然開口。
黎綰回過頭,眼睛里還蒙著層水汽,看起來濕漉漉的。
“復旦的課程跟得上嗎?”
他問得隨意,仿佛只是兄長尋常的關(guān)心。
黎綰眨了眨眼,臉上立刻浮起那種他熟悉的,帶著依賴的柔順神情:
“高數(shù)有些難……哥哥晚上有空嗎?能教教我嗎?”
她說“教教我嗎”時,尾音微微上揚,像把小鉤子。
沈停云看著她,沒立刻回答。
廚房里安靜下來,只有灶膛里柴火嗶剝的輕響。
張媽早就識趣地退了出去,沈母也轉(zhuǎn)身往客廳去了。
晨光透過窗戶,將空氣里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xiàn)。
“晚上看時間?!彼罱K說,聲音聽不出情緒。
黎綰卻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那說好了?!?br>
她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鍋里加水,哼起一支不成調(diào)的歌。
是小時候他教她的德國民謠,她總記不住詞,只會哼調(diào)子。
沈停云站在門口,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fā)悶。
三年,確實太長了。
長得足夠讓記憶里那個哭鼻子的小丫頭,變成如今這般……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形容。
像枝頭將綻未綻的花苞,裹著晨露,顫巍巍的,**去碰,又怕碰碎了。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軍靴踏過門檻時,聽見身后傳來輕輕一聲:
“哥哥?!?br>
他停步,沒回頭。
“歡迎回家?!?br>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笑意。
沈停云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很快又壓平。
“嗯?!?br>
他應(yīng)了一聲,邁步離開廚房。
…
傍晚時分,夕陽將沈家公館的白墻染成淡金色。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風風火火闖進大院,喇叭按得震天響。
車還沒停穩(wěn),一個穿著棕色皮夾克、戴著墨鏡的年輕男人就從駕駛座跳下來,人未到聲先至:
“沈大少爺!回來也不吱一聲,太不夠意思了吧!”
是陳少峰。
沈停云的發(fā)小,上海灘有名的紈绔,陳家的小兒子。
沈停云出國前,兩人?;煸谝黄稹?br>
沈停云正站在廊下看報紙,聞聲抬頭,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陳少峰三兩步跨上臺階,一把摘了墨鏡,露出張玩世不恭的臉。
他笑嘻嘻地捶了下沈停云肩膀:
“行啊你,肩上都添星了!這下兄弟我出去可有的吹了——哎喲!”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眼睛直勾勾盯著沈停云身后。
黎綰正端著一盤洗好的青梅從客廳出來,準備送到后院涼亭。
她換了身藕荷色的連衣裙,裙擺到小腿,露出一截**的腳踝。
頭發(fā)松松綰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隨著走動輕輕晃動。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看見陳少峰,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抿唇笑了笑,頰邊現(xiàn)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少峰哥哥?!彼曇艏毤毜?,帶著點江南水鄉(xiāng)的軟糯。
陳少峰眼睛都直了。
他上上下下將黎綰打量了好幾遍,最后吹了聲口哨:
“小綰綰?我的老天,真是女大十八變?。∵@才幾年,出落得這么水靈了!”
他邊說邊往前湊,黎綰端著果盤,幾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停云側(cè)身,不著痕跡地擋在她身前,隔開了陳少峰的視線。
“嘴里干凈點。”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慣常的命令口吻。
陳少峰“嘖”了一聲,卻也沒再往前,只歪著頭從沈停云肩側(cè)看黎綰,嬉皮笑臉道:
“我夸咱們綰綰妹妹好看呢,怎么就不干凈了?綰綰,你說是不是?”
黎綰垂著眼睫,沒接話,只輕聲說:
“少峰哥哥吃青梅嗎?我剛摘的,很甜?!?br>
“吃!綰綰妹妹給的,毒藥我都吃!”
陳少峰伸手就要拿。
沈停云抬手拍開他爪子:“洗手了么?”
陳少峰“嘿”了一聲,倒也沒惱,湊近沈停云,壓低聲音:
“說正經(jīng)的,晚上‘夜巴黎’有新來的**,長得那叫一個水靈,特別是那雙眼睛——”
他頓了頓,瞥了眼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后院走的黎綰,聲音壓得更低:
“特別像你們家綰綰。不過沒綰綰有味道,太俗。怎么樣,去不去?兄弟給你接風!”
沈停云沒說話,只冷冷看了他一眼。
陳少峰被這眼神看得后背發(fā)毛,訕訕摸了摸鼻子:
“不去就不去,瞪我干什么……得,知道你現(xiàn)在是正經(jīng)人了,沈大少爺,沈師長!”
沈停云沒理他,轉(zhuǎn)身往客廳走。
陳少峰跟在后面,嘴里還不消停:
“不過說真的,綰綰這丫頭真是越長越……嘶,你別瞪我,我不說了還不行嗎!
哎,晚上陳舒月也來吧?我可聽說了,陳伯伯有意跟你們家……”
沈停云腳步?jīng)]停,只丟下兩個字:
“閉嘴?!?br>
陳少峰撇撇嘴,到底沒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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