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那天，二嬸把她推進(jìn)門，像推一件多余的行李。
瘦得腕骨都能看見形狀，二月的天還穿著夏衫。
沒人覺得這個戲子的女兒能在顧家活出什么名堂。
后來她跪祠堂、被潑酒、秋試資格被人動了手腳，額角留了一道疤。再后來她在土地廟前開了間不收錢的蒙學(xué)，教窮人家的孩子認(rèn)字。
許多年后我路過宜州，老宅門口掛了她寫的對聯(lián)——青山不管人間事，鳥自高飛花自閑。
01
顧望湘被帶進(jìn)青石巷那天，我剛被罰跪完兩個時辰。
膝蓋上的淤青還沒散，走路一瘸一拐的。
堂屋里的穿堂風(fēng)裹著藥味直往鼻子里鉆。
我端著藥碗正準(zhǔn)備喝，余光瞥見二嬸拽著一個人進(jìn)來。
準(zhǔn)確地說，是推進(jìn)來的。
「站好！進(jìn)了顧家的門就得守顧家的規(guī)矩，這副死樣子做給誰看？」
二嬸嫌晦氣地甩了甩手，仿佛剛才推的不是人，是什么臟東西。
我偷偷瞅了一眼。
進(jìn)門的是個女孩，看著和我差不多大，十五六歲的樣子。
很瘦，明明是二月天還穿著夏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來的手腕細(xì)得能看見骨頭的形狀。
她站在那兒，頭微微低著，看不清表情。
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這就是大房那個?！苟鹜疫@邊努了努嘴，「你爹早年跟那戲子跑了，丟盡了顧家的臉面。**前年也走了。族里商量過了，往后你就跟著你大伯過活。機(jī)靈著點(diǎn)，別跟根木頭似的杵著?！?br>女孩終于抬起頭。
我看見她的眼睛，冷冷的。
她掃了一圈堂屋，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然后很輕地點(diǎn)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二嬸不耐煩地咂了聲嘴：「啞巴了？」
「不是啞巴?！古㈤_口，聲音比她這個人要軟一些，像隔著層棉花，「我知道了?！?br>二嬸又嘀咕了兩句，大約是嫌她晦氣、不會來事兒之類的話，然后把手里的一個包袱卷往她懷里一塞，轉(zhuǎn)身走了。我看那包袱也瘦得可憐，大概就裝了兩三件換洗的衣裳。
堂屋里安靜下來。
我低頭喝藥，苦得直皺眉。
余光里，她開始跪下來收拾堂屋。
那是她在這個家的第一晚。
02
她叫顧望湘。
大房的遺孤，按輩分該叫我一聲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