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二十多年，沒人記得他到底是怎么當上這個支書的，只知道他“上頭有人”，而且他老婆的表哥在縣城開了個磚廠，村里人蓋房買磚都得找他，這層關系比什么選舉都管用。
我到的時候，老周頭正坐在門口抽煙，身邊的條凳上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我不認識，三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皮膚白得不像村里人，嘴角微微往下撇，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不是不高興，準確地說，是看什么都覺得有點好笑的那種表情。他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翻看什么。
“周叔?！蔽液傲艘宦?。
老周頭抬起頭，瞇著眼看了我兩秒：“哦，婉婉啊，啥事？”
“我想問問王老四家狗的事?！蔽议_門見山，反正這種事在村里也瞞不住，不如大大方方地問。
老周頭吐了一口煙，朝旁邊那人努了努嘴：“正好，這位是縣里下來的駱警官，你要是知道啥情況就跟他說說?！?br>駱警官。我多看了他兩眼，說實話，我長這么大還是頭一次近距離接觸縣里來的**。上次村里有**來，還是三年前村西頭的老孫頭被人騙了六千塊錢，來了兩個***的，騎著摩托車，辦完事就走了，我連正臉都沒看清。
眼前的這個駱警官看起來不太像我想象中的**。他太安靜了，不像來辦案的，更像是來采風的，那表情，那坐姿，甚至手里那個筆記本，都透著一股“我就是路過看看”的悠閑。
“你好?！彼酒鹕恚瑳_我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是張婉？”
我愣了一下：“你認識我？”
“來之前了解了一下?！彼α诵Γ切θ莺艿?，像是完成任務似的，“你是張德厚和張翠蘭的女兒，家里還有個弟弟叫張浩，在讀初中。你高中畢業(yè)以后在家?guī)透改复蚶聿鑸@，對吧？”
這就有點嚇人了。一個縣里來的**，把我家的基本情況摸得門兒清，這叫什么，提前做功課？
“你不用緊張?！瘪樉偎坪蹩闯隽宋业谋砬?，“基礎走訪，村里主要幾戶人家的情況我都了解了一下。你來說說王老四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把我能說的都說了，都是些大家都知道的事，丟化肥、死狗、李嬸跟我講的“黑影”傳聞。駱警官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偶爾抬頭看我一眼，那眼神說不上多銳利，但就是讓人覺得后腦勺發(fā)涼。
“你們家最近有沒有什么異常情況？”他忽然問。
我腦子里“嗡”地一下，那袋尿素的事差點脫口而出，但我忍住了。不是因為我存心想隱瞞什么，而是我爸那個表情讓我覺得，這件事不該由我來告訴一個外人。
“沒有?！蔽艺f。
駱警官看了我兩秒鐘，沒追問，合上筆記本說了聲謝謝。
從村委會出來，我沿著村路往回走，腦子里亂得像一團麻線。走到王老四家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下來。院門緊閉，門口的地面上有一攤暗紅色的痕跡，大概是狗血，已經(jīng)滲進水泥地的紋路里了，洗都洗不掉。
我想起那條大黃狗，心里有點發(fā)酸。我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攤血跡，涼的，硬邦邦的，像一塊鐵銹。
“你也覺得不對勁？”
我猛地抬頭，駱警官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后，雙手插兜，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走路怎么沒聲音的？”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路有聲音是多數(shù)情況，沒聲音才是常態(tài)?！彼f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然后指了指王老四家緊閉的大門，“王老四報案的時候說，他懷疑狗不是人殺的。”
“那是什么殺的？”
“他沒說，但我猜他想說的是‘不干凈的東西’。”駱警官的臉上還是那種淡淡的、看什么都有點好笑的表情，“你們村這種說法很普遍，對吧？”
我沒接話。他看了我一會，忽然說了一句讓我汗毛倒豎的話：
“你知道狗血的化學成分嗎？血紅蛋白、血漿蛋白、還有各種微量元素。但問題是，有人要狗血干什么？”
“你是說……有人故意殺了那條狗，不是為了吃狗肉，而是為了取狗血？”
駱警官沒有回答，朝我擺擺手，轉(zhuǎn)身往村委會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王老四家門口，風從后山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