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一點深褐色的痕跡，聞起來發(fā)苦。
沈約把瓷片翻過來。背面刻了一個字——“李”。
他蹲在地壟上，盯著那個“李”字看了很久。院判李玄明。太醫(yī)署里姓李的人不止他一個，但能在藥園里埋東西的，只有能把手伸到這里的人。
有人知道他種了曼陀羅。有人不想讓這些苗活。
沈約把瓷片揣進懷里，站起來，圍著那三畝地走了一圈。地壟上還有幾個類似的松土痕跡，分散在不同的位置。他挨個挖開，又找出三塊碎瓷片，拼在一起剛好是一個藥碗的底。
埋在土里的碎瓷片會讓雨水順著縫隙滲下去，把曼陀羅的根泡爛。前任藥園丁手記里寫的“根爛在土里”——不是天災(zāi)，是人禍。
沈約把碎瓷片全部挖出來扔在地壟外面。他蹲在溝邊洗手，冷水激得指節(jié)發(fā)紅。洗完了也不站起來，就那么蹲著。他想起了孫思邈的話——“你會死得比誰都快?！?br>他還沒死。但有人已經(jīng)開始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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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藥園來了一個人。
沈約正在給曼陀羅搭暖棚。他砍了幾根拇指粗的樹枝插在地壟兩邊，把麻繩拆成細股綁橫梁。手凍得不聽使喚，一個繩結(jié)要打好幾遍才能勒緊。
“沈藥童?！?br>聲音從院子門口傳來。沈約轉(zhuǎn)過頭，手里還攥著麻繩。
一個穿青色圓領(lǐng)袍的中年人站在藥園門口，身后跟著兩個隨從。袍子是六品服色，腰間系著一條銀帶。臉很白凈，胡須修剪得齊整，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眼睛卻沒有笑意。
李玄明。
太醫(yī)署的院判。長孫無忌的人。
“李大人，”沈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您怎么來了？”
“順路。去終南山訪一位道友，路過此處，想到你在這里當差，順道看看?！崩钚髯哌M院子，目光掃過那三畝剛播完種的曼陀羅地，停了一瞬，“這些——種的是什么？”
“野花。藥園閑著也是閑著，種來驅(qū)蟲的。”
“野花。”李玄明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點了點頭，語氣很輕，“沈藥童是從太醫(yī)署出來的，應(yīng)該知道私種禁藥的規(guī)矩。”
唐代的禁藥名錄里，曼陀羅排在前三。不是因為有毒——有毒的藥材多了——而是因為“能致人迷狂”，太宗朝有人用曼陀羅下在酒里劫財害命，刑部下過禁令，太醫(yī)署以外不準私種。
沈約知道這條禁令。但他更知道，太醫(yī)署的藥園不受禁令管轄。否則前任藥園丁不會在這里試種三年。李玄明提這條禁令，不是提醒他違規(guī)——是在告訴他，有人可以用這條禁令要他的命。
“多謝大人提醒，”沈約說，“等這些花開了，我給大人送幾朵過去品鑒?！?br>李玄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一層油浮在水面上，薄薄地蓋著下面的東西。
“不必。我來是告訴你一件事——劉大人調(diào)任了。”
沈約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調(diào)去哪里？”
“太常寺。升了半品?！崩钚髡f，“太醫(yī)令的位置暫時空著。長孫大人推薦了新任人選，陛下還沒批。這段時間太醫(yī)署由我代管?！彼Ａ送?，看著沈約的反應(yīng)，“你當初被貶的事，劉大人在任上辦的。如今他調(diào)走了，我想著——或許可以給沈藥童重新安排一個去處?！?br>沈約沒有說話。
劉文泰被調(diào)走了。不是貶，是升。從太醫(yī)令升到太常寺，品級高了，但管不著太醫(yī)署了。這看起來像是一次體面的挪動——但在貞觀十七年這個節(jié)骨眼上，太常寺管的是祭祀和禮儀，離朝政核心差了十萬八千里。
這不是升官，是被人從太醫(yī)署這把椅子上挪開了**。挪他的人是誰？長孫無忌。為什么要挪？因為劉文泰知道的太多了。藥渣的事、苦參的事、后山木桶的事——每一樁每一件，他都經(jīng)手過?，F(xiàn)在太醫(yī)署歸李玄明代管，劉文泰被調(diào)往太常寺。所有的線頭都收回了長孫家手里。
而沈約這個唯一的活證據(jù)，還在藥園里蹲著。
“多謝李大人好意，”沈約說，“但皇后娘娘貶我來藥園，沒滿一個月就走，不合規(guī)矩?！?br>“規(guī)矩可以通融?！?br>“那就請李大人把通融的批文拿來。娘娘親自畫押，吏部蓋印，我就走?！?br>這句話說得不卑不亢。但沈約知道自己在